徐嘉蔚
歷史上的南京既受益又罹禍于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和氣度不凡的風水佳境,盡管曾多次遭受戰火之災,一度生靈涂炭,但亦屢屢從瓦礫荒煙中重整繁華,再煥生機。
據《歷代詩余》引《古今詞話》說,當年用此調寫金陵懷古詞者數人,“惟王介甫為絕唱”。而元朝詩人薩都剌善繪畫、精書法,有虎臥龍跳之才,人稱“雁門才子”。一位名貫古今的宋朝宰相,一位驚才絕艷的元朝才子,同執金陵懷古調,懷著不同的心境,理性思考與哀婉悲切交織,跨越時空對話,留下千古絕唱。
一、創作背景
在《滿江紅》和《桂枝香》中,詞人所見之景不同,一是源于兩人生活的年代不同,二是由于兩人所處的角度不同。
王安石在詞中這樣寫道:“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所念者,是揭露以金陵為都城的六朝統治者,利用江南秀麗山川,繁華競逐,荒淫誤國;所嘆者,是鄙夷他們到頭來演出了一幕又一幕“門外樓頭”式的悲劇,既可悲又可恨,表現出今昔對比的惋惜之情。而回想歷史長河,榮光與蕭條并存,沒有什么會一直興盛不敗。而人的一生更是如此,繁華有時、蕭條有時,悲歡更迭交錯才是真實的人生。
結束五代戰亂、平定天下的大宋王朝,建國之初求賢納士,招攬天下文人,制定“崇文抑武”的國策,使得文化藝術一度空前繁榮,經濟飛速發展,文官紅極一時,朝堂之上儒生人才濟濟。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宋神宗欣賞并重用王安石。
于是,一代名相王安石,修堤壩,疏水道,改善交通條件;青黃不接時,打開官倉,借糧給農民度荒;上任后大刀闊斧頒布多項改革條例,體諒民情,不惜得罪權貴。他一生剛強自信,學富五車,善辯論,為了變法革新,為了實現國富民強,他在朝堂之上引經據典,舌戰群儒。
可見,王安石是以一位政治家和改革者的身份來看待這一路的時代變遷,更多的是憑借理性的思維去分析一個國家的盛衰,《桂枝香》下片所發的議論,絕不是慨嘆個人的悲歡離合、閑愁哀怨,也不單單是其他文人騷客面對金陵城抒發時代更替的慨嘆,而更多的是反映他對國家動蕩不安、民族命運坎坷的一種關注和焦急的心情,換一種說法,王安石很急迫,迫不及待地想讓皇朝看到潛伏的危險,迫不及待地向北宋王朝敲響亡國的警鐘。他的文字已經跳脫出了小我,成就了大我,獨到的眼光讓他站在歷史的高度,謹慎地看向了國家的未來,帶有哲理辨思性,表現出一個清醒的政治家的真知灼見。
反觀元朝詞人薩都剌,博覽群書,善吟詩作對,年少成名,一身傲骨。父輩的期望、自己匡扶救世的抱負和無與倫比的才華,使得他對于得到朝廷的重用十分的渴望和迫切。但生不逢時,在元朝初年,憑武力治天下的統治者是“尚武輕文”的少數民族,輕視文人及文化知識。史料記載,元朝時,開科取士幾近廢除,選拔人才的依據是軍功,朝堂之上幾乎皆是武將出身,而許多滿腹經綸的文人,卻沒有資格入仕做官。胸懷天下的青年薩都剌,為了謀生,只得背井離鄉,遠游通商,所以人生的大半輩子都難以施展自己的宏圖。人生的這些遭遇使得他心中的苦楚不斷積攢,獨自控訴著朝廷的冷漠和時代的殘酷。
后來,薩都剌終于得以入仕做官,為官期間,體恤民情,關懷民生,公正不阿,卻發現難以一己之力改變整個腐敗的朝廷政治,還因敢于直諫而屢遭貶謫,縱使平民百姓生活已苦不堪言,但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富豪紈绔,仍躲在上都的高墻里,過著安然富奢的生活。
所以詞人薩都剌在看到金陵的陳跡時,回想起它曾作為六朝古都,多少年的繁華皆因統治者和豪門貴族的無情揮霍,而一朝散盡。無盡歲月中,金陵城里有多少亡魂的嗚咽和哭泣,又有誰數得清呢……于是,詞人寫下沉痛的文字,飽含對山河破碎的擔憂,對統治者荒淫無道的控訴,對民生疾苦的同情,更抒發對興亡變遷的深刻思考。
一位名貫古今的宋朝宰相,用剛毅果敢的一生去嘗試改變,曾飛上云端,也曾墜落深谷,眾叛親離,卻仍固執地要走完變法之路;一位驚才絕艷的元朝才子,生活在元朝,是他不幸的根源,但也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他沒有辦法,沒有能力去改變,只能走完這崎嶇而又不平凡的一生。他們二位,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又身處不同的地位,遙望金陵城,抒寫著不同的心境。
二、藝術特色
縱觀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懷古》全篇,有一個突出的藝術特色,即章法結構上講究起承轉合,層次分明,且環環相扣,有散文之影,初步反映了詞的發展。在進入慢詞之后,逐漸以散文入詞的寫作技巧,也促進了后代詞人以文為詞的創作特色的形成。
《桂枝香》首句“登臨送目”四字總領全篇,次句“故國晚秋”四字點明時間和地點,為下片議論抒情作鋪墊。上片寫景,先是總攬全景,然后是遠近景相結合,開拓詞的意境,最后以“畫圖難足”收住,正如林逋《宿洞霄宮》“秋山不可盡,秋思亦無垠”之意,繁花似錦,美不勝收。上片這最后一句既承接了意象描寫,又自然地開啟下片的懷古議論,過渡十分巧妙,起承轉合,渾然天成。下片直接轉入議論,“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表明了作者對六朝興亡的“悲”與“恨”、“嘆”與“殤”。“千古憑高對此,謾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則是暗諷千古過往,文人騷客懷古金陵時只會慨嘆朝代興替,只看到表面,未涉及本質,站不到應有的思考高度,也達不到宏觀壯闊的思想格局,就難以吸取歷史教訓,只能重蹈六朝相繼滅亡的悲劇。接著由虛入實,轉入現今之狀,首尾呼應,結構嚴謹。
值得一提的是,《桂枝香》的結句與眾不同。我們先看他人之作,如晏殊《踏莎行》以景結情:“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感慨的是突如其來的“閑”愁。如柳永《鳳棲梧》直抒胸臆:“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一個“憔悴”點明追求真愛的艱辛和矢志不渝的愛戀。而《桂枝香》既不以景作結,又不以情作結,獨以議論結尾,“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其中作者將政治上的革新精神引入詞的創作中,寄托著作者對現實和政治的深刻思考,對國家未來安危的宏觀考察。
這也許就是為何世人稱頌,“惟王介甫為絕唱”的重要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