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本《急就篇》章草書法藝術研究

郭巖

自20世紀以來，西北地區出土了大量的文獻材料，吸引了大批的專家、學者對其進行研究。這一地區新出土的材料既補充了歷史文獻，又為書法史研究提供了新的支撐，其中，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寫本樓蘭本《急就篇》為書法研究者提供了歷史上少見的墨跡本《急就篇》，楷書書寫部分顯示了時代的書寫特征，另一部分墨跡是宋代之前唯一的《急就篇》章草書墨跡材料。

斯坦因于1913年至1915年進行第三次中亞行，在樓蘭地區，發掘到了一份寫本的《急就篇》。據史料記載，斯坦因在這次中亞行中發現了七百多張古紙，其中有《急就篇》晉紙殘片五件，正面和背面寫的均為《急就篇》，并且兩面均可相互綴合成為一整件，內容是《急就篇》第一章，書寫的時間據研究約為310年至312年的西晉時期，根據文獻學的命名規律，其被稱為樓蘭本《急就篇》。

樓蘭本《急就篇》在斯坦因發現之后就編出了具體的編號，但是原有的編碼是錯誤的，他將綴連在一起的殘片分別編為出自四個不同的地方，出現了不同系列的編碼。盡管如此，為尊重歷史，仍按斯坦因編號來進行排列。文字內容前后相互連接排定先后次序為：

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少誠快意，勉力務之必有熹……

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少誠快意，勉力務之必有熹……

……鳳凰飛矣于高岡梧……

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分別部居不雜廁，用日少誠快意，勉力務之……

一、樓蘭本《急就篇》章草書字體

趙壹的《非草書》中認為草書起源于秦末，史書記載《急就篇》是西漢史游所做，同一時期，江蘇的《神烏傅》已經是成熟的章草書寫作品，在秦代和西漢早期的簡牘中，也有草書的寫法，點畫或者部首接近于章草書，所以，《非草書》的說法是有據可查的。從秦到漢，章草由萌芽變為成熟。時代更晚的樓蘭本《急就篇》文字是完整的章草寫法，體現出了章草書體的具體樣貌，張懷瓘《書斷》中講：

史游制草，始務急就，婉若回鸞，攫如搏獸，遲回縑簡，勢欲飛透，敷華垂實，尺牘尤奇，并功惜時，學者為宜。

這說明《急就篇》是史游章草體書寫的文字，但是，在傳世的法帖中，只有宋代之后的章草書寫本《急就篇》。樓蘭本《急就篇》中的四行章草書是現存最早的《急就篇》章草寫本，代表了魏晉時期的《急就篇》章草書寫文字系統。

史書中記載漢晉時期敦煌地區有包括張芝、索靖在內的許多著名書法家，《書斷》中記：

張芝字伯英，敦煌人……尤善章草書，其草書《急就章》，字皆一筆而成，合于自然，可謂變化至極。

索靖字幼安，敦煌龍勒人，張伯英之離孫……章草入神。

可見以張芝、索靖為代表的西北地區盛行章草書風氣，并且，在這一區域筆法相授，一門相傳。樓蘭發現的多處草書遺跡與傳世索靖的書法頗為相似，也是這個結論的印證。而從中原通向樓蘭必須經過敦煌地區，樓蘭書家、書手學習的書法范本，應是與敦煌地區漢晉相傳的書風有淵源，字書《急就篇》也隨著傳入樓蘭。所以樓蘭本《急就篇》有章草的書寫字樣是合理的，也是接近當時的標準章草書的。

將古代書論和出土《急就篇》作品聯系起來分析，索靖的《草書狀》講到章草用筆之法：

蓋草書之為狀也，婉若銀鉤，漂若驚鸞，舒翼未發，若舉復安。

再比如衛恒《四體書勢》中講：

草書之法，蓋又簡略……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

而到了唐代孫過庭講得更加清楚，《書譜》一文講到“使轉”二字的有兩處，所謂：

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性情;草以點畫為性情，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

這段話指出草書違背了使轉，就不能稱之為草書，所以使轉筆法是草書的根本，筆鋒在紙面的運行軌跡，“萬毫齊力”凝聚出點畫的力量，通過“旋毫不絕”塑造出草書的形體。

二、樓蘭本《急就篇》章草筆法分析

樓蘭本《急就篇》的章草筆法以連續的直線、弧線制造形體。每個字的筆畫在書寫時按照特定的筆法要求進行，同時，章草又要符合文字的快寫要求，所以通過使轉用筆，形成了這樣的書寫慣性，基于快寫而形成的曲弧線式古往今來一直延續著，至西漢時期，它似乎被猛然間加重了分量，成為形成草書的重要因素。

上一節提到，使轉筆法是草書的不二法門，落實在書寫中具體的操作，“使”和“轉”是合二為一的概念，“使”是走直線，“轉”是走曲線。在流暢通達的線條組合中，形成貫氣的寫法。

樓蘭本《急就篇》中“急”字入筆處用短橫撇的寫法代替隸書刀字頭的寫法，然后下一筆連帶書寫變橫折為弧線，成為轉的筆法，接著把中間的兩個短橫書寫，最后的心字底由三個連寫的橫點代替。整個字的筆意是幾個完整的曲直線組合，正是印證了旋毫不絕的寫法。

“觚”字入筆是一筆撇畫代替刀字頭的書寫，下一筆接著是撇和弧線的連寫，撇收筆不出尖，筆鋒略提帶到撇畫中間開始弧線行筆，弧線結束后又與下一筆向右上斜的直線筆意相連，橫線連接一條短弧線，下一筆是豎提的寫法，與長捺一筆書寫，波磔送出完成整個字。這是左右結構的寫法，但通過長筆畫的連帶把左右的關系緊密相連。

“與”字草法是類似于幾個弧線，一筆完整的連帶，收筆不出尖，與右點筆意相連。

“眾”字起筆簡寫為點，接著是長橫弧線，這筆長橫弧線入筆的是藏鋒逆勢入筆，這是與第一筆的點筆意相連，下一筆為字中長豎線，入筆與第二筆弧線結束的收筆完全的書寫在一起。完成豎線后在左邊是連續書寫的兩個撇畫，由左邊的撇畫再向右邊的撇點筆意連帶，完成整個字。

樓蘭本《急就篇》的書寫者書寫水平算不得精湛，顯示出的章草書狀態接近普通的練字作品。樓蘭本《急就篇》的章草書是與另一部分具有隸書筆意的楷書相聯系的，二者相比，章草書的書寫更為純粹，沒有受到楷書書寫中提按、調鋒、起筆等筆法的影響。

三、樓蘭本《急就篇》章草草法分析

《書譜》中講章草書是以“檢而便”為特征，依靠連續的直線、弧線組合達成字勢，與篆書、隸書相比更為簡約快捷。寫得簡捷而能流暢，并成為單獨的字體，就要遵守其中的草寫規則。裘錫圭提出草書改造隸書的主要方法實際上就是章草草法，主要有三：一是省去字形的一部分;二是省并筆畫保存字形輪廓，或以點畫來代替字形的一部分;三是改變筆法。章草書的草法與筆法有直接的關系，使轉筆法在章草書的書寫中，旋毫不絕的連續書寫形成字勢，也慢慢形成特定的草法書寫。本文分為簡寫、省并、連帶三種寫法講起。

簡寫是樓蘭本《急就篇》章草使用的最重要的法則。所謂簡寫，就是把復雜的部分簡化，寫成比較簡單的筆畫，或者直接簡寫字形的一部分保留字形的主體。樓蘭本《急就篇》中有一些特定的偏旁部首，言字旁、立刀旁、寶蓋頭都是章草書的簡寫草法。后來也逐漸出現了構造復雜部件的簡寫。

所謂省并，是依賴于簡寫筆法的，在保存字形結構的基礎上，把多個復雜的字形減省合并寫成一個部分。

連帶書寫是章草書與之前書體不同的寫法，章草書連帶書寫改變了隸書、篆書的寫字樣貌，也就形成了章草書特有的筆法和草法。按照筆順將幾個筆畫連帶書寫，形成連帶的部分，這樣既減少了筆畫的數量，又達到快速書寫的效果。

簡寫、連帶、省并是章草書寫的三種草法。三者各有不同，又同時存在，有的點畫部分是簡寫或者省并，同時在簡寫和省并過程中又運用連帶草法。樓蘭本《急就篇》章草書字數雖少，卻也體現了這三種草法綜合的應用。

四、結語

綜上所述，《急就篇》作為西漢時史游編著的一部學童字書，魏晉南北朝時期頗為盛行，重要性不言而喻。史料中也記載了史游用章草書體書寫《急就篇》，是一幅書法佳作。后世書法家崔瑗、張芝、索靖、王羲之都有書寫記載，并有趙孟頫本、宋克本等傳世墨跡。二十世紀以來西北地區出土了多部《急就篇》殘卷，本文所選取的研究對象以樓蘭本為其中的代表。1915年出土的樓蘭本《急就篇》為本文的寫作提供了良好的契機，也讓千余年后的當代人有幸目睹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急就篇》墨跡，展示了《急就篇》書法的新面貌。

基金項目：四川革命老區發展研究中心資助項目“巴文化研究”（編號SLQ2021BD-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