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美的花環

宋香玉

七月的祁連山，山巒蔥翠，雪峰融化的冰水潺潺流下來，滋養著山腳下的青草。青草又嫩又香，一群群牛羊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自由活動。寬闊的山谷里，流淌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遠看就像一條銀亮的綢帶，鋪展在碧綠的緞面上。我把手伸進潺潺的溪水中，溪水冰涼，將夏日的燥熱突變為舒爽。

進入祁連山谷，除了滿眼的綠色草地、星星點點的白色羊群、黑色的牦牛群，門源那方圓幾十公里的鴛鴦花海，才是大手筆啊！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遠遠望去，像一張大大的金黃色花毯，蒙在高低起伏的山崗上，美得令人震撼。

剛一停車，車門還未打開，六七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擁擠著，圍了上來。她們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花環，有的拿著五六個。高個兒女孩說：“我的花環最新鮮，阿姨，買個吧。”胖女孩說：“我的花環最漂亮，買個吧，阿姨。”看見孩子們誠摯央求的眼神，心中有些動搖：這么漂亮的花環，戴在頭上去花海拍照，一定錦上添花。但是，這花未做保鮮，風吹日曬，怕是一會兒就蔫了。可要是不買呢，不僅拂了女孩子們的熱情，拍照也少了美麗的道具。

正在遲疑之際，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看她身上套著一件半舊的棕色裙子，裙子的上部是較厚的卷卷毛織衣料，下部是輕薄的蚊帳網紗衣料。顏色、款式、布料都不適合她這個年齡。她的兩只胳膊都帶著粉色的小套袖，左胳膊上套一個花環。她悄無聲息地先是雙手拉住了我的右胳膊，仰臉望向我，緊抿著雙唇，不說也不笑，眉間擰著一個大疙瘩，繼而一雙冰涼的小手攥住我的右手不放。

我這才注意到，她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她手上只有一個花環，并且只有單調的黃紫兩色花，花朵很小，也沒有大一點的花點綴，再一看還有些蔫了。跟其他女孩子手里的花環比，她這個確實很不像樣子。我并不打算買，按常理，就是買也要挑個滿意的，她這個花環我真的沒看中。朋友十元買了兩個，花朵大而且花色多，還鮮亮。她僅有這一個，又沒得選，我是真心不想買的。

但是她仍然拉著我的胳膊，還輕輕搖晃。我低頭看著她，她也大膽地看著我。

“要我這個吧。”

我微微一笑，搖搖頭：“不好看。”

她的臉色暗淡了一下，忽而又亮了：“我這個不好看，那你要她的吧。”她隨手指著另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個女孩手里有五六個好看的花環呢。

“為什么要我買她的？”

她猶豫了一下，踮起腳附在我耳邊，低聲說：“她和我是鄰居。她的爸爸出了車禍，躺在醫院里好長時間了，需要花好多錢呢。”

哦？我又看了她那個鄰居小姑娘一眼，她正賣力地向另一個游客推銷呢。

“人家手里都有好幾個花環，為什么你只有一個花環？”

小女孩眨巴著眼睛，看著我，莞爾一笑：“我的都賣完了，這一個是幫瘸腿嬸嬸賣的。她自己出不來，只能待在家里編花環，我幫嬸嬸賣的錢全給她。”

我禁不住又打量眼前這個小女孩，眉宇間的那個愁疙瘩，一直沒有展開，即使剛才那一笑，也如閃電劈過曠野的速度，稍縱即逝。自己的家境未必好，可是不能妨礙她幫助別人。我心里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從她手里接過了這個黯淡的花環。我問道：“這個花環多少錢？”“十元。”我同伴急忙指了指自己頭上戴的，說：“五元，五元，看我買的這個，又好看又鮮亮，才五元。”小女孩抿著嘴不說話，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向我。

這時身后同團的幾個江蘇闊太太，一改往日的高冷模樣，都湊了過來，翕動著那涂了口紅的唇，都吳儂軟語地說著“這個好看的啦，這個好看的啦”，也不知她們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端詳著眼前這個女孩子，看著她瘦小的身軀，寒磣的衣服，還有她那眉間擰著的愁疙瘩，料不到她小小的年紀卻能心中有別人。我拿定了主意，彎腰趴在她耳邊，笑著對她低聲說：“你開開心心地笑一笑，我就買你的。”

說完，就微笑地看著她，等待她的笑容。她一會兒低下頭，舔一下干干的嘴唇，不忘瞥一眼我手上的花環;一會兒望向遠處，看看別的賣花的小朋友;一會兒又環視圍著她的其他幾個游客，最終看著我，艱難地向我抿了抿嘴，表示了一下笑意。

我知道這有些難為她了，可能她平常很少笑，也可能她的身邊缺乏笑的理由。我拍了拍她纖弱的肩膀，說道：“成交。”

她似乎感覺出我的善意行為，補了一個淺淺的笑臉給我，說：“就是有點兒蔫了。”

“不要緊的，無論哪一個花環，早晚都是這個結局，十元一個，值！因為我認為它是世上最美的花環。”

小女孩聽了，眼睛一亮，紅撲撲的小臉上，這才真正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她后退幾步，朝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拿著錢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