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洪維尊

“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一句耳熟能詳的俗語，親身經歷后，別有一番感悟在心頭。

2016年8月6日，我們樂騎部落24位騎友組隊，參加首屆“中國周寧騎游節”。在兩天行程中，體驗“舌尖上的周寧”“云端上的周寧”，免費吃、住、游。

8月5日深夜，我們包乘大巴車從南安市石井鎮出發，全程在高速公路行車，共行駛了380多公里，8月6日拂曉到達周寧縣城，趕上參加開幕式。組委會邀請到75個國內的著名自行車運動協會和騎行俱樂部的750名選手，另有上千名來自省內外的騎行愛好者，活動盛況空前。

隊伍開拔望山行進，分組進行趣味爬坡比賽之后，以山地騎行百數十里重走紅軍長征之路。如今，作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路況進行過較好的整修。然而，炎炎烈日下長途跋涉，連續幾公里超長的爬坡，虐得讓人上氣不接下氣;遇到下長坡，兩耳生風似乎腋下長翅。午后山雨也來湊熱鬧，分不清臉頰上流淌的是汗水，是雨水，還是淚水。山路彎彎，特別擔心胯下鐵騎制動性能的可靠性，過彎技術考驗能力和經驗，一不小心就要摔個人仰馬翻、頭破血流！

遙想當年，面對敵人的圍追堵截，崎嶇泥濘的羊腸小道千軍過境，槍林彈雨中紅軍部隊帶著輜重急行軍，歷盡艱難險阻！

騎行車隊經過每一座村莊，熱情的鄉親們簞食壺漿夾道迎送，為騎手提供消暑敗火的擂茶解渴，周寧泥鰍面、魔芋糕、鴛鴦果、光餅等特色美食作為征途中的能量補給。志愿者付出大量辛勤勞動和汗水，山區人民發自內心的支持，大家無不深受感動。

第一天騎行活動結束，晚餐在萌源村蕭氏祠堂里舉辦豐盛的“千人宴”。場面十分熱鬧，滿席山野土貨的美味佳肴。

周寧民俗文化的傳統有一大特色，就是大的村莊一定會有宗祠、大廳（又稱眾廳）、敕封忠平侯王廟（俗稱林公宮）三大古建筑。通行的結構布局分前后兩進。后進為正殿，前進為戲臺。每個村莊都有神廟，供奉當境明王、黃三尊公或土地公、山神。其建造外形都像“墓”，尊稱“塔”。這些民俗風情的傳統建筑，承載著先民世代相傳的信仰，是祈愿納福和奉祀先祖的圣地。夜幕下莊重古典的蕭氏祠堂威嚴肅穆，山嵐暮靄籠罩之下散發著厚重的歷史氣息。

席罷，酒足飯飽。興奮消退神經一放松，倍覺精疲力竭。只想著洗個熱水澡，好好躺下來消解一天的車馬勞頓。騎行的終點站是遠離城鎮的偏僻鄉村，住客規模卻遠超商務酒店的接待能力。組委會要求所有參加活動的騎手宴后在祠堂前的廣場上集合，由當地村民隨機接走，分散在附近村莊農家借宿過夜，當作野營生活體驗。組委會為成功入住客人的每張床鋪支付50元，作為住宿補貼和第二天早餐費。

過慣了城市的安逸生活，人們議論紛紛，質疑、埋怨組委會的此番決定。擔心借宿到祠堂古廟或者谷倉農舍，如果入住陰森森百年老厝，陳腐況味撲鼻，燭光搖曳，燈火昏黃，不禁讓人膽戰心驚。甚至是人畜家禽混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臭蟲、蚊子叮咬，老鼠、蟑螂橫行，那將如何挨到破曉天亮？女生們驚慌得眼淚都快掉下了，后悔千里迢迢出來活受罪。盡情地臆想、猜度、牽強附會，最后都是令人難以接受的情形。根本聽不進組委會的解釋，交涉沒有結果。抗爭的人開始四處電話聯系，想在城鎮的酒店里住宿，哪怕自費高價也在所不惜;抵觸情緒高漲的人甚至提議直接打道回府，不再參加第二天的活動。就在這時，留在縣城的大巴車駕駛員，來電話告知在城里找不到住宿，要求過來與我們一起住。

駕駛員晚飯時喝了酒，提前回去成為不可能的選項。穿了一整天的騎行服，早被汗水浸濕了多遍，更別說還沾滿塵垢。我們所有的行裝都留在大巴車上，大家傻了眼！

夜幕沉沉，山里的天氣說變就變，橫七豎八的幾道閃電過后悶雷聲聲，雨越下越起勁。我們的落腳點還沒能確定，城里的出租車不愿意在這種情況下，載上陌生的客人往深山里轉悠，大巴車司機打不到車無法與我們會合，大家更加焦急。

得知我們遇到困難，了解情況后，熱心的村民蕭大哥主動提出幫忙，說可以開著自家的轎車帶我們去接司機，并且取回行李。我自告奮勇站了出來，隊中精明的騎友擔心被敲詐，要求先談好租車的價款。

“你們是咱家的遠方來客，一家人，哪里好意思談錢！”蕭大哥露出滿臉憨厚的笑容。

山路彎彎多埡口岔道，要不是當地人熟悉肯定容易迷路。接到大巴司機，把行李搬到轎車上。冒雨往返趕了十幾公里的路程，蕭大哥卻堅決不收我們的車費。

騎友已經安頓好了住宿，每人一個房間一張床。很明顯，鄉親們把最好的房間讓了出來。蕭大哥家住滿了，我被帶到對門另一戶人家，這里已經住進了7人。房東大哥60歲光景，正在門外與鄰居嘮嗑。家中老大娘是他母親，身板硬朗，一臉慈祥，看不出已經年逾八旬。原來，沿著一段寬闊的公路兩側，村里人家都蓋起了帶門面的樓房。

大娘領著我爬樓梯上四樓，“房間里有熱水，趕緊洗個澡，好把一天的疲憊給沖走。”大娘一邊走一邊說，“夜深山里涼，衣櫥內有棉被和毛毯，需要可以拿出來用。”

大娘推開虛掩的房門，按下開關，眼前頓時燈火通明。

“我們走錯房間了吧？”

“沒錯！這是我孫媳婦的房間。”大娘笑吟吟地說，“知道來的人多，今早讓她回娘家，好多騰出一張床鋪來。”

走進房里，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大紅喜慶的結婚新房。

“孫媳婦五月一日完婚，過門滿三個月了。”大娘滿臉喜悅，自顧自地說，“女娃兒挺乖巧懂事，孫子上月初出門跑業務去了……你快去休息吧，明天還趕路呢！”

說罷，大娘轉身把門帶上，聽腳步聲是徑直下樓去了。

房間里彌漫著香水氣息，布置溫馨雅致，嶄新的被褥枕套一應俱全。床頭對墻掛著雙人照，一對新人甜美的笑容洋溢著幸福美滿。我洗過熱水澡后，躺在舒適的席夢思上。環顧四周，興奮的心情難以言表—離家數百里，在這偏僻的山村借宿，我竟然睡在他人新婚洞房的床鋪上！

山村的夜晚特別靜謐安詳，小夜燈發出紅燭般柔和的燈光，暖意融融，正適合美美地睡上一覺。想到美麗又大方的新娘為素昧平生的我而委屈自己，我因這份好客情義激動萬分，輾轉反側竟通宵無眠。窗外鳥鳴聲聲，天亮了。我翻身坐起走到陽臺，村后的翔鳳山霧氣蒸騰，夜雨過后，眼前草木蔥蘢翠綠。

走到樓下，房東大哥招呼我一起喝茶。大娘忙過了也來和我們坐在一起，我心里想了一夜未能解開疑惑，于是問道：“老人家，七八個陌生人住進了家里，你們不擔心嗎？”

“村里來了這么多人，肯定是要幫忙解決困難的。”房東大哥說道。

老大娘語重心長地說：“政府把致富路修到了家門口，山窩窩里飛出了金鳳凰。我們家12口人，有8人搞運輸、跑業務，常年在外奔波。如果大家都不愿意接受別人借宿，那么，孩子們不是要睡到大街上？”

早餐有一鍋是小米粥，一鍋是稻米粥，還有水煮雞蛋、炸油條和饅頭，以及炒青菜、腌咸豆莢、筍干、豆腐、南瓜子、咸肉和炸小溪魚，切成兩半的咸鴨蛋沁出亮燦燦的蛋黃油，一盤盤的家常菜擠滿餐桌。純天然種植的作物煮出的農家飯菜，特別醇香爽口。

一張床鋪僅補貼區區50元，還吃上這么豐盛的早餐。大家特別過意不去，自愿要求自掏腰包給予補償，卻被婉言謝絕。

喜笑顏開的騎友們從各家各戶的屋檐下走了出來，經過一夜的休整，個個精神抖擻，人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在一起整裝待發。好客的鄉親們把我們送出村口，借宿一宿感受到老區人民那一份發自內心的善良，讓大家感動得熱淚盈眶！

盡管素未謀面，但在我的心目中東家的孫媳婦是山村最美的新娘。這不僅是容貌上的美麗，還有老區人民一脈相承的最純潔無瑕的心靈之美！

我對身邊的人做過多次問詢調查，幾乎沒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新婚洞房騰出來接待陌生人，不關乎錢財。

每當想起重走長征路借宿的經歷，東家大娘意味深長的一席話，令我難以忘懷。常言道：山高人豪橫。周寧山高林密、溝壑縱橫，自古以來民風剽悍。然而，周寧具有革命斗爭的光榮傳統，深明大義的老區人民，對黨和政府赤誠擁護，勇于擔當。這份最樸實敦厚的情懷和覺醒的溫良，不就是新時代革命傳統的繼承和紅色基因的傳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