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玥
吳伯簫早期散文的選材、用語、構思,皆圍繞作者內心情感,體現了吳伯簫散文創作的自然風格。對于吳伯簫的散文風格,一些學者認為,以《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分水嶺,吳伯簫的早期作品常給人“文勝于情”之感,甚至“華而不實”,相比之下,他后期創作的作品中質樸、自然的風格更加成熟。臧克家指出吳伯簫早期作品“有點華而不實”“內容美而形式差”,陳子庭認為其“語言上追求麗詞佳句的斧鑿之痕過于明顯,精美的詩意中有華而不實的一面”。結合吳伯簫整體的創作歷程來看,郭鵬認為“最能代表吳伯簫散文創作藝術風格的是他寫于1961年至1962年的一組回憶延安生活的散文”,徐家昌則強調吳伯簫早期的作品“就是那些有一定影響的寫真情實感的篇章,由于抒情語言的淺露,也不免‘流于浮泛”,“直到他創作的后期,才形成了他抒情語言的‘自然的風格”。
但在筆者看來,“自然”是吳伯簫在散文創作中一以貫之的追求,吳伯簫創作前期的散文書寫同樣秉持著自然之道,這是不容忽視的。他從自我內心情感出發,雖然部分語句稍顯華麗,卻也寄托著發于本心的真摯情感,筆法清新自然,在謀篇布局上精心營構,自然能產生“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韻味。其后期所寫作品更多將時代要求與個人情感融合,將對生活態度的深思與領悟和對民族社會歷史現狀的詮釋自然地熔鑄于質樸的文字,二者都體現著他自然的個人風格。但本文重心不在于討論其前后自然風格的內在一致性,而在于闡述其前期散文自然風格的表現。《羽書》是吳伯簫早期的散文集代表,收入吳伯簫1932年至1936年的散文18篇,本文以《羽書》為例,嘗試分析吳伯簫早期散文的自然風格。
一、以自然瑣事抒動人之真情
吳伯簫善于捕捉那些真實生活中的自然事物,從回憶入手,卻于平常之中蘊藉著真摯的深情。在散文創作中,他注重散文題材和情感抒發的真實性,強調“但愿反映的生活是真實的,抒發的感情是誠摯的”,常常著眼于生活中的一枝一葉進行深入挖掘,以小見大地延伸出深刻的內涵。
《羽書》便是典型一例。文集所收錄的文章多為作者對早年間鄉村生活風物人情的追憶,且看該集文章題目:《山屋》《薺菜花》《螢》《馬》《燈籠》《幾棵大樹》等都是鄉間常見之物,《說忙》《夜談》等也是鄉間常見的生活景象,乍看并無新奇之處。作者追憶自己童年時騎馬的快樂經歷和與馬有關的歷史事件(《馬》);由家鄉春季特有的作物薺菜聯想到放風箏、打秋千等往事(《薺菜花》);由一盞小小的燈籠勾起祖父挑燈夜行、慈母預備紗燈、元宵節的熱鬧場面等回憶(《燈籠》),抒發對家鄉和童年時光的懷念。凡此種種都被作者用情感統一起來,只有作者才會帶著珍惜的心態細心去發掘。
顯然,“回憶”是吳伯簫散文的重要組成部分。經過一番回憶后,作者方能根據寫作主題對事件進行篩選并整合起來,由此回憶中的日常瑣事便順著思緒展現出來。而吳伯簫的散文看似即興寫來,實際上卻有著深刻的考量,在獨抒性靈的基礎上融入了鮮明的使命感,這體現了“為時而著”的創作傳統。同時,吳伯簫認為,“作者淡漠,妄圖讀者感動,那都是辦不到的”,作家想要讀者產生共鳴,首先自身要有充沛的情感。而吳伯簫善于借助自己熟悉的事物來表達這種情感,《燈籠》中,作者由自己與燈籠有關的回憶聯想到歷史上保家衛國的名將,最終過渡到心系天下的家國情懷。《羽書》中作者由回憶童年時“雞毛翎子文書”下鄉的故事而展開聯想,抒發中國人民聯合起來反抗的真切愿望。正如作者提到自己的寫作模式:“一個人是會憑借了點點滴滴的物什,憧憬到一大堆悠遠陳舊的事上去的;您,不曉得怎樣,于我,這卻成了牢不可破的習慣了。”特殊的時代背景下,吳伯簫有感而發,因而他回到自我,借助往昔經歷中平凡而普通的物件,穿越古今,把讀者帶入更深遠的境界,自然而然地表達情感。因此,涌動在作者的所憶、所思、所感之下的,正是那顆將題材與格調自然融合的真心,足以動人。
二、以自然筆法成情辭并茂之境
平淡無奇的事物之所以能在吳伯簫的筆下熠熠生輝,與他善用語言抒發情思密不可分。吳伯簫的散文語言意濃且自然,作品中的語言雕琢而不刻意,生動而不跳脫,靈活而不參差,體現了其散文創作自然的風格。散文的語言風格與作家的文字功底息息相關,王統照提到,吳伯簫“好鍛煉文字”,“對于字句間頗費心思”。在遣詞用句方面,吳伯簫善用典故、多引古語,但其創作出的作品并不使人感到華而不實或產生距離感,其所援引的典故都出自內容的需要,銜接巧妙,力求自然。且看《燈籠》一文結尾處:
最壯是塞外點兵,吹角連營,夜深星闌時候,將軍在挑燈看劍,那燈籠上你不希望寫的幾個斗方大字是霍嫖姚,是漢將李廣,是唐朝裴公么?雪夜入蔡,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的故事是同日月一樣亮起了人的耳目的。你聽,正蕭蕭班馬鳴也,我愿就是那燈籠下的馬前卒。
唉,壯,于今燈籠又不夠了。應該數火把,數探海燈,數燎原的一把烈火!
這兩段首先化用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中的名句,又接連引用古代軍旅的歷史典故,而這正是作者由漢獻帝的遭遇所引發的聯想,同時也是作者下文中“唉,壯,于今燈籠又不夠了”的原因:作者之所以會聯想到漢獻帝,是因為當時國家的處境與之相似。因此,吳伯簫借用歷史典故下的燈籠來抒發自己的情懷,又化用李白名句“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暗示他愿為“馬前卒”而身先士卒。吳伯簫的散文具有濃濃的詩意,其詩意來自作者真摯的情感,因而詩詞典故應用得當,讀之便覺自然流暢,回味無窮。
為自然地表達情感,吳伯簫還善運用比喻,給人生動之感。如“振奮著,激勵著,人人都像一粒炸彈似的,飽藏著了一種不可遏抑的力”(《夜談》),在革命黨人私密的夜談中,每個人都像“一粒炸彈”,蘊含著巨大的、不可阻擋的力量,這其中也蘊含著作者對救亡圖存運動的積極態度。又如“雖然人已經是站在青春尾梢上的人,母親的頭發也全白了”(《燈籠》),“青春尾稍”這處比喻新穎、生動卻又有著平實、淡然的意味。作者年歲已經不小,母親也已白發蒼蒼,其在平靜的敘述中流露出對家人的深情和對時間流逝的感慨,產生了無意于感人而感人至深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