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寫給母親

單澤法

小時候，您對我說：“軍軍，你有福相，娘以后一定能跟你沾光。”然而，您沒有等到跟兒子享福的那一天，便去了另外一個世界。我知道，您是帶著無盡的遺憾離開的。

每次跪拜在您的墳前，都是無法言語的疼。說不出來的疼才是真的疼啊，刀絞一般。

您的骨灰盒埋在村東田地里，用梯形棺材裝殮。墳體很是狹窄，一如您當初的處境，唯唯諾諾不敢言語。

您命不好，到走的時候，也是操心的命。

三九嚴寒，為了給我們購置過年的衣服，您不舍得休息。外面大雪紛飛，漫天蕭瑟，您大清早就挎起兜子，頂風冒雪，走村串戶。零下十幾度啊，衣著單薄，棉鞋透著風。送走一張灶馬，口袋里就多了一張面額一毛的錢幣，您臉上多了一絲笑容……

誰日子過得不好，孫子們怎么樣，患有哮喘的我喝蛋茶了沒有，在外面有沒有受欺負的……我們在成家立業之后，您心中盛著的依舊是這些事情，且為之寢食不安，唯獨沒有想過自己。

您，由于過度勞累，再因為營養供給不足，各種疾病纏身，身體每況愈下，為了不給我們添麻煩，您一直自己默默承受。

現在，您終于可以靜靜地休息了，再也沒有任何煩擾，再也不用操心費力，再也沒有任何牽掛。

今天冬至，早上，云彌漫，似乎要下雪了。您冷嗎？我知道您是非常怕冷的啊，您的肺不好，心臟不好，身體好多關節沒有了功能……

今天回來，按照習俗，來給您送過冬的錢物。最想，在您墳前燒一盆最旺、最溫暖的火，要入九了，天寒地凍，我很擔心。

小時候，我呆頭呆腦，是您心中的好孩子。而您迷信地認為，我會成為您的驕傲。我，目光灼灼，然后眨巴著眼睛，仰起頭，沾沾自喜。

“等我有錢了，娘，我給您買肉、買衣服、買鞋子，帶您坐火車……”童言無忌，我說了一大堆。

記得您開心地笑了：“好，好，你快長大，我等著。”您拉著我的手，“嗯，十斗八簸箕，到老夠過的，俺軍軍十個斗，一定有出息。”

沒有想到，這等待，是那么漫長，遲遲沒有到來。

畢業后，我進入企業工作，過著清貧沒有節余的日子。離家較遠，生計所迫，確實冷落了您。而如今有條件了，已經晚了。您走了，就那么走了，帶著艱辛、委屈、憂傷。留給我的，卻是這一座有些破敗的墳。

我注視著那黃土堆成的墳，墳上的雜草，都已經枯黃。能說什么呢？做兒子的我真是不孝，在您最需要時，卻無能為力。

工作之后，因為條件限制，每次回去，我唯一做的，就是給您買點東西。一條偏口魚，三兩樣水果，幾包餅干，二三十塊零花錢。你走了以后，我經常回想，曾經，現實確實給了我不少的困難，但是，是唯一的理由嗎？

您經常拄著拐杖，倚靠在大門上，瞇細了眼睛，手搭“涼棚”，期待我的出現。到近前，您拉著我的手，摸著我的臉，滿臉的皺紋溢出笑意：“喏，軍軍，快進屋，你那么忙還回來，別耽誤工作。”

進屋，您和我嘮叨嘮叨家里的事情，只是，絕口不提生活多么艱苦，怕我分心呢。臨行前，您把平常積攢起來的好東西，分一半給我，另一半給弟弟。您說：“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偏向誰。”

您一直內疚，沒有給我們創造好的條件，所以無論多苦，多難，您從不向我們張嘴。即使身體不舒服要去醫院治療，也不打擾我們。

令人汗顏的是，我們都默認了。

最終，您沒能坐上我承諾的火車，沒能看到孫子，甚至沒有等到兒子陪你過個春節，沒有聽到在閃爍的紅燭下我吆喝著給你磕頭的聲音。

轉眼，您離開我們整整十年了，再沒有機會梳理您那絲絲白發，撫摸您彎曲嶙峋的手腳，聽您講述自己過去的輝煌，聽您呼喊我的名字……

如果，假設有如果，我想買回和你相處的光陰，哪怕一年！我將把我的承諾兌現。

雪花下來了，紛紛揚揚，閃閃爍爍，纏纏綿綿，玉白、純潔、晶瑩。緩緩地、沉重地飄向大地，飄向光禿的樹枝，飄向您孤單的墳。

您的后輩都來了，默默地在我身后站定，一起跪下來磕頭。

如果從一開始，所有人對您好一點兒，您會很開心。您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很容易滿足。

我們—您的后輩，都應該向您懺悔，我們都欠您的！

“走吧。”弟弟拉我走。

是該走了，逝去的，已經逝去;活著的，還要活著。讓健在的長輩生活幸福，享盡天年，是我們應負的責任和義務。

若干年后，也許，您的墳頭上，會有綠色的草、紅色的花、金色的太陽和湛藍的天。

若干年后，也許，您的墳將不復存在。

但是，您一定永遠在我心里。墳，只是一個符號，不是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