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英
晨風從團綠濃密的小樹林中悄悄探出頭,只匆匆打了個照面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急切尋找,在樹梢,在衣角……似乎從沒這樣在意風的存留。我知道我不是找風,而是在找那個快樂的你,以及與風相關的故事。我在靜謐的林中頻頻回眸環顧,多想看見你歡笑的模樣。然而,一次次盼望,卻換來一次次失落。最后,我落寞地提醒自己,不要愛得太滿,別再偷偷思念。
從昨天兒子和同學們開始軍訓,輔導員老師上傳了一張張孩子們身著軍裝、稚氣未脫的軍訓照片,家長群就沸騰了,無數雙眼睛盯著手機,有的還索性登錄電腦,想從放大的圖片中找到自己娃兒的身影。不少人徹夜難眠,黎明即起還在搜索,真是兒行千里母擔憂,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但是孩子,我要驕傲地告訴你,你的媽媽沒有學他們,趴著去搜圖片中的虛擬,只在心里輪回地播放著你的青春俊顏,知道對你的愛也要如同放風箏。
是的,說到風箏,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放風箏嗎?你爸吹牛,說他放風箏的手藝堪稱一流。我嗤鼻一笑,牽著你。你看著風箏一會兒上升一會兒墜跌,高興得不停地拍著胖乎乎的小手,咯咯地笑。到你也不覺長大了,終于能自己放風箏,則是那么興奮,那么要強,就像急著想讓自己長大,急著想讓風箏飛起來。
二月風,迎春吹,
正好野丫放風箏。
風箏斷了線,飄到云天外,
追著哭又喊,等我還要玩……
對,就是這場景!你曾嗔自己不如伙伴們靈巧,時有沮喪,不知如何去熟練掌握將線牽一牽、抖一抖,同時跑一跑的三要訣,無法使風箏飛得更高。每次我都告訴你,別急,慢慢來。后來經過反復的練習,你也能做到,并且做得比伙伴們更好。其實,我何止是教你放風箏,你又何嘗不是我眼中的風箏,我在心底早就把你放飛過千百回。
記得你讀初中時,在離家兩站路遠的學校寄宿,周末回家,周一我送你上學。我開始是騎的自行車,那路上有個涵洞,有段下坡及上坡路,到了上坡時,你總心安理得地看著我艱難爬坡,還喊著口號:“媽媽!加油!”就這么送了兩年,你增了體重,我卻力小再也載不動你了。你爸是有車,但他一直忙。于是在初二下學期,我只好逼著自己學開車,以便能繼續送你。我的第一次上路,就是從這段涵洞路開始的。然而到初三你變了,變得逐漸懂事,后來竟有車也不坐,強烈要求不要我接送,說老師也講:“都小男子漢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許拖累父母。”起初幾次你讓我送到路口,然后你壯著膽子,在早晨5時10分的寂靜路上闊步前行。我看你背著大書包,提著小行囊,傻傻的娘心總是不忍,想多送你一程,你卻掙脫我走得飛快。你說再走一會兒天就大亮,路上還會有同學結伴同行。我發覺你真的像風箏,正在飛高飛遠,盡管線頭還在我手中。
再次想起了風箏,我便繼而想到,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原來可能是意味著,成為親人的緣分中,背影也會互相目送著漸行漸遠。就像我那時送你上學,你從路的此端,慢慢消失在彼端。像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你踏著人生的起跑線,就那樣像是被人放飛的風箏,飛向蔚藍的天空。并且你還用背影告訴我:不用追趕。望著你的遠去,我這當娘的當然會產生悵然若失之感。好在我的神傷,每每都能在坦然的釋懷中,以及奇妙的文字里得以撫平。而在那個夏季,我卻多么擔憂那38℃的高溫會把你烤焦,擔憂那兒時就有的低血糖使你摔倒,還擔憂我只教會了你堅強并未叮囑你設防,要是萬一扛不住了你卻不言不語,出了事情該如何是好?但是此時我已狠下心來,知道對你的愛就像放風箏,拉得太低會桎梏飛翔,扯得太緊會繃斷風線,最好的愛護是徹底讓你隨性自由地發揮,不要去操縱和把控你的奮斗方向。
又是一個紅霞滿天、風力適度的傍晚,空中又有翱翔的風箏。我仰望著,覺得那風箏,分明就是孩子,就是愛的飄送。愛你的孩子,就要放飛,無論天涯海角,就讓孩子隨風飄遠,只要互連愛的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