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熊攀

那天下了晚班，他照例步行回家。他是城西一所學校的老師，家住城東北。從家到學校有三公里多的路程。他習慣了步行上下班。他步行走路有個特點，就是右肩挎著書包，兩只手像軍人隊列訓練那樣有節奏地擺動，雙腿有節律地大步向前。他覺得如此既可以鍛煉身體，又可以觀賞一路的風景。尤其是那條橫貫城區東西的涵閘河，走在河沿蜿蜒曲折的水泥路上，沿堤坡一畦一畦各色的花卉爭奇斗艷，清香入脾;草綠得極其養眼，像一塊塊柔軟的綠毯;垂柳隨風起舞，河面漾出一湖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浸染到河的對岸，令人賞心悅目。清新的空氣沁入他的心扉，這時是他最為享受的時候。

走過城關二小，經過體育館正門前的主干道，踏上世紀新城小區廣場，已近晚上八點。此時此刻，是廣場最熱鬧非凡的時候。一群群的廣場舞大媽隨著音樂盡情起舞。見此情景，他都會點贊式地微笑。他覺得，女性與生俱來就是舞者。她們的舞姿伴隨著旋律，顯得放松而自然，精神而有活力，婀娜多姿而又輕盈優美，仿佛彰顯著這座城市的生機、活力與魅力一樣，令人油然而生出一種敬意。但他很少停頓下來觀看，最多是邊走邊用眼掃描一下。有時候他也會想，這些舞者，無論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她們一定少有這樣那樣的慢性病，身體一定也健康。他甚至認為，女性比男性壽命長，應該與女性能盡情釋放自己的情緒和能量有關吧。

轉角走過工行營業所，他繼續健步往前走。平常，他都會過馬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然后再走向家的方向。然而，他的眼光看向了前面，只見一個兩三歲小男孩兒在前面快步行走，嘴里喊著奶奶。他仔細張望，前方好像沒有他的奶奶。他朝左側一排店鋪的過道瞧了瞧，也沒有跟小男孩兒玩躲貓貓游戲的奶奶。是小男孩兒與他的奶奶走散了？他心里這樣想。倘若這樣，小男孩兒著急地找他的奶奶，奶奶也一定很著急地找她的孫子。他這樣想著，隨即快步跟在離小男孩兒不遠的身后。小男孩兒驚恐地向前小跑，不停地哭著喊奶奶。跑了約百米的路，仍沒有人回應小男孩兒。他確信小男孩兒與奶奶走失了。小男孩兒踏上了店鋪前瓷磚鋪成的路，繼續邊小跑邊喊著奶奶。他又仔細觀察，發現沒有其他人關注小男孩兒。于是，他拿出手機走上前：“小朋友，別害怕。你記得你奶奶，或者你爸爸媽媽的電話號碼嗎？”

小男孩兒膽怯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睬他，而是繼續往前跑，邊跑邊大聲地喊奶奶。他跟在小男孩兒身后，走過小區北端，穿過馬路是小區的北區。小男孩兒繞過一輛停在路邊的小車，打算過馬路。來來往往的小車、電瓶車川流不息，令小男孩兒放棄了過馬路的打算，重又回過頭張皇地哭著喊奶奶。他走上前，蹲下身子，牽著小男孩兒的手：“小朋友，別害怕，我是老師，不是壞人，我幫你找奶奶。”幾個中年男女圍了上來。

他問：“你家住哪兒，知道嗎？”小男孩兒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那你爸爸媽媽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兒怯生生地低聲應答。他仔細聆聽，卻根本聽不清楚小男孩兒說的是什么。

“記得你爸爸媽媽的電話號碼嗎？”

小男孩兒搖搖頭。

他站起身來，向小男孩兒的來路望了望，又向四周望了望。他是在尋找小男孩兒的奶奶，但他期待的目標沒有出現。

“要不把他送到派出所吧？”周圍的人建議道。

他思忖了一會兒，看了一下手表，已過去近10分鐘。他又蹲下身子問：“小朋友，你上幼兒園了嗎？”

“藍天幼兒園。”小男孩兒回答。

“啊，上藍天幼兒園了，太好了。”他給小男孩兒擦拭了臉上的淚珠，“你奶奶一定在找你，我們就在這兒等。如果等不來，我們就去藍天幼兒園找老師，好不好？”

“好。”小男孩兒回答，神情平靜了許多。

他從包里拿出兩張報紙：“現在，我們一邊來玩游戲，一邊等奶奶。”

他蹲下身子，將報紙平鋪放在地面上，對折，再折成一個“細尾巴”。“我們一起玩‘踩尾巴的游戲。”他將另一張平鋪在地上，對折再折成一個“細尾巴”。然后，他將一個“細尾巴”扎在自己的腰間，將另一個扎在小男孩兒的腰間。

“好了，開始游戲了。我在前，你在后，誰先踩到對方的‘尾巴誰就贏。游戲開始了。”

他蹲著身子向前移動雙腳，小男孩兒高興地在后面追逐，繞了差不多一圈，小男孩兒踩住了他腰間的“細尾巴”。他高興地轉過身，“好棒呀，小朋友，你贏了。我們再來。”他轉過身仍舊蹲著身子，使勁兒地移動雙腳，小男孩兒高興在他身后追趕。他一個急轉身，繞到小男孩兒身后準備偷襲，“我要踩著你的‘尾巴了。”

小男孩兒嘻嘻地笑出聲來，一雙小腳趕緊向旁邊一閃，隨即向他身后跑，他躲閃不及，腰間的“細尾巴”再次被小男孩兒踩住。“小鬼，可夠機靈的。我們再來。”這時，小男孩兒已全然沒有先前的恐懼與膽怯，而是大笑著享受并陶醉在游戲帶來的快樂里。游戲時間一次比一次要長，小男孩兒似乎和他一見如故，全然沒有陌生感和拘束感。

兩人正準備繼續，他見從小男孩兒來路的方向，有一位中年婦女邊喊孫兒的名字邊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看見孫兒，她拍了拍胸口：“哎喲，差點兒急死我了。孫子要喝水，給他去買，轉眼就不見人了。”

“奶奶。”小男孩兒跑向她，然后撲到她懷里，“我剛玩了‘踩尾巴的游戲，我踩著了五次。”

奶奶把孫兒攬到懷里，望著他：“你是某某學校的老師。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你。謝謝，謝謝你。”她向他鞠了一躬。

他趕緊回鞠躬禮：“大嫂，終于等到你了。”他用手摸了小男孩兒的頭。小男孩兒仰頭望著他，說：“謝謝老師。”

“謝謝小朋友，再見。”他微笑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奶奶牽著孫兒的手，和孫兒一起望向他的背影，喃喃地道：“老師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