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

孟祥杰

雨是兩天前下的，墻角的積水還是那么深。墻上布滿黑色、綠色的泥垢和苔蘚，看不清墻磚本來的顏色。水面上映出一張臉，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水面。積水忽然動起來，慢慢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上一雙眼睛看著我，想要把我吸進去，我嚇得趕緊逃離。

小城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公園，里面的樹都錯落有致，形狀規整，就像很多公園里被禁錮住生長空間的樹一樣，但是整個公園都被綠色覆蓋，沒有路。站在里面，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也可能把自己圈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整個公園看起來就像人的背脊，中間一條聳起的山坡，南北走向，很窄，也就兩三米寬。兩邊的斜坡東面連著一堵磚墻，西面向下延伸連著一條小河，河對面是近幾年剛開發的新城。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工廠，在公園的西面。這個工廠曾經撐起了小城的半壁江山，后來它淪落到破爛不堪的地步，直到我的老板發現它，并把它利用起來。

我的工作是做人偶模特，把設計部設計的人偶服裝穿到身上，然后讓營銷部的人看。營銷部的人看好之后，生產部的人再根據我的身體比例生產出第一批樣品。這一個流程結束，我的工作就會告一段落，等設計部的下一個新樣式。

每次我工作的時候，老板都會收獲一波贊美：“你從哪兒撿到的寶啊？這模特太合適了！”我聽到這些話，有時候會很得意，有時候會很傷心。老板是個有想法的人，他說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決定要開一個人偶工廠，做大人偶，一米多的高度，孩子喜歡，大人也會喜歡。

我沒有記憶，我是被老板在公園的山坡上撿來的。我的臉略寬，眼睛有些腫，我不知道我多大，但絕對不是孩子，我的身高只有1.1米，但是身材比例很好。我有時候懷疑自己是外星人，但是我不敢說，怕被抓去做研究。

我決定去新城轉轉，去之前我穿上了最新設計的玩偶服，穿上它，我的膽子會大一點兒。玩偶有一張嘴唇上翻的大嘴和一對銅鈴般的眼睛，頭上還有兩只角。有點兒丑，但是我覺得可愛。我翻過工廠后院的斷墻，走過一段雜草叢生的小路，就來到了新城。

新城的樓很高，路很窄。除了幾條主干路，其余的路都被兩邊的高樓擠成了巷子，巷子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商鋪。

“快看！怪獸！”

“不對！是外星人！”

兩個男孩向我跑來，越來越多的孩子跑過來，后面還跟著他們的家長，我趕緊又逃。

我跑不動了，彎下身子喘氣，忽然發現這是一條死胡同。四周一片寂靜，我抬起頭，看到墻頭上有一只灰色的大鳥。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隨著翅膀的拍打，一片片羽毛掉了下來。我很容易地翻過了墻頭，追著它繼續往前跑。

墻外就是公園，我跑上山坡，看見大鳥飛上了一棵樹。當我走近，樹里忽然長出一張臉，像被泡得腫脹了般，又寬又厚。它對我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我被嚇住了，愣怔在原地，然后雙腳向后退了幾步，側轉身子準備逃跑。

“為什么要逃呢？”樹里的臉發出一聲質問，充滿了委屈。我沒有回答，轉身就跑，邊跑邊聽見身后悠長的聲音：“我—就—是—你—啊—”

下雨了，雨下得很大，我能夠聽見圍墻被沖倒的聲音。我小小的身子被整個裹在雨里，沒有路，沒有方向。我循著聲音往圍墻倒塌的地方跑，大雨在我的面前又形成了一堵墻。我抱著肩膀把自己圈在原地，只聽見耳邊一聲聲的呼喊：“我—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