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天氣多變,心情不佳,就會回想一些美好的詩句來紓解內心的郁悶。比如望著窗外沉沉的烏云,忽然想起了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這是何等嫻靜而又綺麗的詩句??!唐人寫詞寫詩都很像印象派畫家,一個色塊一個色塊往畫布上堆,并不考慮銜接過渡,但是色塊和色塊之間天然有著一種微妙的聯系,湊近了看是分隔開的,退后了看卻又是一種和諧的存在。
你比如這首詞,白鷺和鱖魚沒什么關聯,西塞山和漂著桃花的溪水也沒關系,但是這兩句話連在一起,春天那種生機盎然同時又情意款款的感覺就出來了。印象派大師雷諾阿在小女孩的額頭畫了一點綠色,就把溫柔的陽光、明凈的水面、碧綠的荷葉全都展示出來了。我們的詩歌其實更豐富,因為這兩句并不能單純地看作客觀的寫景,其中還反映著詩人的眼光與感受。你看,西塞山的濃蔭是背景,閃閃發光的白色鷺鷥從深碧的背景上飛過,作者眼里只有這些,這時候山間的官道上揚起的煙塵、身邊的浣衣女嘈雜的笑鬧都不存在的。所以不是寫實,這也是畫畫與照相的不同,它不是全納的,而是有選擇,就在這樣的選擇里,我們就看到了詩人的氣質修養以及他的精神世界。對美的敏感,對生活的熱忱——愛吃的人大抵都是愛生活的吧,能關心鱖魚之肥,是個吃貨,但是將肥美的鱖魚放到漂著桃花的溪水的背景里,是將世俗活動審美化了,可以說是一個很“雅痞”的吃貨了。張志和真的是個高手,兩句話,一個純凈美麗又情趣勃勃的江南的春天就躍然紙上了。能以少少許勝過多多許,就是一種令人不得不欽敬的品質。
有了這樣富有情致的江南春天的感受做基礎,再往下寫,既容易也困難。容易之處是仿佛一個美人,五官既然已經很美,粗服亂頭不掩天香國色,困難的地方就是眉間的那顆朱砂痣該怎么點其實就頗費躊躇了。不過張志和的手段實在太高,箬笠、蓑衣在有些人看來或許是笨重累贅的,或許是潮濕霧數的,但是他只從顏色上寫,青箬笠,綠蓑衣,因為有了前兩句的情感準備,我們也醉心于那種深碧與淺綠,它們與西塞山和桃花水相互映襯,深深淺淺的清白碧綠,色彩的一致性,讓人感到安適悠然。這時候連雨也變得溫柔嫻靜,所謂“斜風細雨”,甚至讓人覺得連風雨也是初春那種嫩黃碧綠的感覺,人在這樣柔情似水的天地之間,又怎么會生出歸去之心呢?“不須歸”,既是大自然款款情深的挽留,也是一種主觀的情意。在這里,意象都是“疊加”的,只是這樣的疊加顯得自然而溫婉,仿佛天地之間必然應該有一行白鷺,一簇游魚,也必然有一個戴著青箬笠披著綠蓑衣的漁翁,在細細密密的雨絲里悠然陶然恬然。
這首詞太有名了,據說惹得后來的蘇東坡也不覺技癢,居然冒著被指責為“抄襲”的風險,也寫了一首歌詠江南的詞。
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東坡才情過人,超邁不群,不過依我之見,他在與張志和的較量中,卻露了怯,敗下陣來了。第一是他在那個著名的場景中間加入了“散花洲外片帆微”,讓畫面變“雜”了,破壞了畫面純凈的特點。大概在東坡看來,有一個仰視的角度,再有一個平視的角度,然后再來一個俯視的角度,似乎從視角方面看會更完整,但是從畫面的純凈度上面看,就成了“蛇足”?!白员右簧砬囿梵遥嚯S到處綠蓑衣”這兩句其實既不通又平俗,更可惱的是,這兩句詞句將青箬笠、綠蓑衣與斜風細雨不須歸的邏輯關系明確了下來。在張志和的詞境里,青箬笠、綠蓑衣可以是自己的穿戴,也可以是眼前所見的一個漁翁,更可能只是充滿詩意的兩個色塊,所有的關系都是不確定的,而詩歌的意境也因為這種不確定性而具有了豐富的延展性,這大概就是詩歌的魅力所在。而據說是東坡寫的這兩句,則將這種關系固化為一種生活中必然的邏輯關系,雖然賦予了一點所謂的人生感悟,但詩歌的意味則幾乎蕩然無存了。
這首詞究竟是不是東坡所做,歷來都有爭議,在我當然不希望坐實了是東坡寫的。而且那個“一身青箬笠”之類的話,讓我很懷疑是假托的偽作。不過不管怎么說,詩歌的韻味其實就在那種開放性里面,讓讀者的精神世界也滲入到詩歌的意境之中,這就是詩歌的再創造。當然,詩歌對讀者的開放也不是完全不加約束的,草蛇灰線,伏脈千里,既能領悟那個意脈,又能自出胸臆,才算是真正懂得詩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