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盡頭

南風

引子

小醒離“家”出走后，沒有任何消息。

南柯先生跑遍了當地的旅行社和大使館，工作人員都表示：沒有接待過一個短發(fā)女孩。

顯然，小醒已經利用自己的造夢能力，催眠了某位工作人員，瀟灑乘上飛機，開始了她在現實世界的冒險。

經過長時間的學習，她已經成了一位比南柯先生還要優(yōu)秀的造夢師。

她深知造夢的精髓：只要保持夢境和現實的畫面一致，就能夠掌握未來的命運——

在一位大使館簽證官的夢里，她為一個戴著鴨舌帽的18歲短發(fā)男孩簽發(fā)了留學簽證。第二天早上，簽證官醒來，照常去上班。當小醒出現在辦理簽證的柜臺前，簽證官忽然覺得一切是這么熟悉，好像已經發(fā)生過，她好像在哪里見過男孩的鴨舌帽。

冥冥中有一種力量，打開她的嘴巴，讓她毫不猶豫地說“簽過了”，如同夢境中一樣。

另一邊，焦頭爛額的南柯先生盯著房間里那部老舊的紅色電話——這個昏暗房間唯一有色彩的東西。小醒走后，它從未響過。

忽然，電話響起。

“喂——”南柯先生急忙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

“是小醒嗎？你快回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南柯先生催促。

“我是不會回來的。你已經教不了我什么了。”小醒驕傲又冷漠。

“小醒，你聽我說，你現在的造夢能力很危險……”

“比不過我就不要說這些。我會找到夢與現實的邊界，彌補上那個漏洞，封閉兩個世界的入口。這樣，誰也不能再抓我回去了！”

“我不會害你的。小醒，你快回來，你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是沒有辦法生存的……”南柯先生急得站了起來。

電話被掛斷。

南柯先生扶著額低下頭，身體更加透明了。

他的眼淚落下來，還沒掉到地上，就蒸發(fā)不見了。

1

北歐小鎮(zhèn)，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孩走進一家青年宿舍。

老板盯著他，他看起來并不像護照上的18歲。不過亞洲人的年齡總令人捉摸不透，老板也就沒有多問。

這個男孩就是小醒。

她剃了寸頭，護照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只有一顆想要逃離的心是真的。

小醒住的是青年宿舍，一晚也就十多歐元，因為是淡季，所以沒有其他人一起住，性價比超級高。

第二天一早，老板還在擺餐盤的時候，小醒已經背上行囊，準備離開。

“嘿，男孩，這么早就要出發(fā)嗎？”老板疑惑。

“是的，先生，我要去北方的北方。”小醒把鴨舌帽壓得更低了。

“北風要來了，祝你好運！”老板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為了節(jié)省一晚上的住宿費，小醒決定坐夜間大巴。但是大巴司機不小心摔破了她的行李箱，車上還有幾個不良青年一直在爭吵。

在車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小醒握著冷掉的咖啡杯，塞上耳塞，忽然覺得，這就是離家流浪的感覺吧。幾個月之前在夢境館學習造夢的日子，久遠得好像上輩子的事情。

車子發(fā)動了一會，空調壞了。小醒只穿了一件單衣，凍得渾身哆嗦。

“蒼天啊，應該不會更糟了吧？”小醒嘀咕。

2

第二天，小醒顫抖著下車，已經是傍晚時分。

高緯度國家的夜晚來臨得很晚，天還是那么亮。

小醒打開錢包，在街角買熱茶的時候，留意到一個男人總是看向她。

她走了一段路，感覺后面有人近距離尾隨自己，猛地回頭看，一個年輕男人經過她的身邊，飛快地跑了。

小醒翻了翻口袋，果然，錢包被偷了。護照、儲蓄卡、信用卡無一幸免。今天又是周末，大使館不開門，求助無門。

小醒的口袋里只剩下不多的幾個硬幣。她走進電話亭，猶豫了一會，還是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通話很不愉快，那個男人還是那樣高高在上，看不起她，只想把她抓回去。

“小醒，你快回來，你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是沒有辦法生存的……”

南柯先生的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小醒，她“啪”地掛斷電話，然后拖著破舊的行李箱，拉低帽檐，手插口袋，游蕩在異國街頭。

小醒本以為自由以后，會展開一場華麗的冒險。這場冒險里，應該有狼人、吸血鬼、巫師，至少會有一只精靈貓陪她在這個世界闖蕩。她應該學會更多的魔法，行俠仗義，或者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王國。沒想到，自由的代價是漫無目的。離開了夢境館，她就像一個失去指針的羅盤。

“咕嚕”，肚子又叫了。

她一路逃離，從夢境世界逃離到夢境館，潛心做學徒，學會了最強的造夢方法，之后打敗了全世界最厲害的造夢者，逃離到地球的另一頭，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結果，卻需要為一頓晚餐而憂愁。

小醒嘆了口氣，看到馬路邊正在彈吉他的流浪漢。

流浪漢唱道：“如果我在夢中，不要叫醒我，因為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眼前的你如星星一般閃耀，沒有什么比這一切美好……”

流浪漢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路人將硬幣丟到他面前的碗里。

小醒彎下腰，丟下口袋里最后一個硬幣。

她深吸一口氣，望了望對面人流如織的街角，向前邁出一步。

3

被逼無奈，小醒在街角盤腿坐下。對面的流浪漢已經不彈琴，開始吃漢堡了，還是雙層的。

小醒吞了吞口水，弄了塊硬紙板，在異國街頭擺起了攤。

她高高舉起紙板，紙板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廣告：“起中文名字，2歐元一位。”

一位銀發(fā)小哥仿佛被一碗宮保雞丁吸引了，他停下腳步，雙眼放光。

“我想要一個中文名字。”小哥微笑。

“中文名字，我也想要一個。”結伴的女孩也被吸引。

就這樣，物美價廉的中文名非常暢銷，小醒的生意出奇的好。她很快賺到了今晚的餐費。

開始，她還認真給人起名字，根據客人的外語名字，起意境不同的諧音中文名。

當攤位前排起了長隊，人們在隊伍中七嘴八舌時，小醒意識到自己起名的速度已經跟不上客流增加的速度了。她轉了轉眼睛，只能拿出快餐店的出餐速度了！

“請用阿拉伯數字寫下你的出生年月。”小醒指了指面前的白紙。

男孩寫下自己的出生年月，他是屬牛的，農歷五月出生。

“你叫牛五。”小醒迅速在另一張白紙上寫下“牛五”兩個字，遞給男孩。

“下一個！”還沒等男孩反應過來，小醒已經招呼下一位顧客了。

一位大叔寫下他的出生年月，一臉虔誠，還穿著一件印著熊貓的T恤。

小醒看了出生年月，邊說邊用筆在白紙上寫下漢字：“你是屬狗的，農歷十一月出生。你就叫‘狗十一好了。”

大叔手舞足蹈，雀躍地拿著中文名走了，嘴上念念有詞。

“他在說什么？”小醒問一個排隊的女孩。

“他說想把他的中文名紋在身上。”女孩慢慢地用英語為小醒解答。

小醒扶額，很想叫住大叔，可他已經跑遠了。

望著排成長龍的隊伍，小醒只能打起精神：“下一個！”

4

小醒萬萬沒想到，她在異國街頭擺一晚上的攤，比在南柯先生的夢境館打工大半年賺得還多。收攤后，她順利吃上了豪華漢堡套餐，還請對面的流浪漢喝了可樂。流浪漢告訴小醒，附近有個中國城，可以去那里買些生活用品。

第二天，小醒用剩下的錢，去中國城買了毛筆、宣紙、印章。她用書法寫名字，再蓋上個印章，順利地把取名的價格提高到每人5歐元。攤位前依舊客流如織，引得彈吉他的流浪漢都把攤位移到了小醒旁邊，想沾沾光。

結束了一天的辛苦勞作，小醒美滋滋地抱著現金，立刻入住了海邊的一家高級酒店。

床真軟啊！比露宿街頭強太多了！流浪到底有什么好的？以前的自己怕不是有病吧。

第二天，海浪拍著沙灘，將小醒從睡夢中喚醒。她拉開窗簾，喝著橙汁，站在6樓的陽臺上。

一望無垠的蔚藍之上，漂浮著一顆初升的太陽。一陣黑煙升到眼前，隨即飄散。她低頭望去，沙灘上有一堆剛剛熄滅的篝火，旁邊放著一只藍色的睡袋和一個背包。

她揉了揉眼睛，好奇地尋找它們的主人。

在不遠的海中，那位曾經給予小醒創(chuàng)業(yè)靈感的流浪漢從水中探出半個腦袋。

他大笑著，盡情享受冰冷海水帶來的刺激。游泳結束，他走上岸，顫抖著將剛剛煮好的茶端在手中。半響，他從背包中拿出吉他，開始練習。

還是那首歌：“如果我在夢中，不要叫醒我，因為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眼前的你如星星一般閃耀，沒有什么比這一切美好……”

一只流浪狗被音樂吸引，趴在流浪漢的前方，安靜地陪伴著他，仿佛他們認識彼此很久了。

小醒看著流浪漢，不禁反思起來。和他相比，她根本配不上“旅人”這個頭銜。

流浪漢在體會冰冷海水沖擊身體的疼痛，在感受陽光蒸發(fā)臉上水滴后的溫度，在用每一寸皮膚盡情享受著這個打開的世界。而自己呢，只是一個站在酒店陽臺上，喝著全世界哪里都能喝到的橙汁的普通游客罷了。

忽然，小醒懷念起在夢境館的日子。這個點，南柯先生應該在午睡吧？

她趕緊搖搖頭，擺脫回憶的糾纏。

5

小醒的午餐是在中國城附近一家父子開的家庭餐館里吃的。

餐館就在茂密的森林小路旁邊，坐在店里，可以看見遠方的湖泊。那片湖泊的顏色和天空一樣藍，讓你難以分清它們的界限。湖泊旁隱約有一座玻璃房子，光影斑斕中，那房子吸引了小醒，讓她忍不住發(fā)呆。她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見過這座房子。

緩過神來，小醒打開菜單。她提前了解到：經營這家餐館的父親以前是餐廳主廚，兒子在店里幫忙，父子倆會根據當天的食材手寫菜單。

仔細看菜單，小醒驚訝地發(fā)現，這里居然能吃到紅燒肉，她毫不猶豫地下單。

紅燒肉端上來，色澤鮮亮，小醒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這甜味……”

紅燒肉里蘋果的甜味，勾起了小醒久遠的回憶。

小醒回過頭，看見了一位少年，少年的模樣和夢境里一模一樣。

“白楊——”小醒放下筷子。

“果然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白楊驚呼。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小醒不敢相信。

“我們一直生活在這里。多虧了你們，我解開了心結，和爸爸一起開了這家餐館。他再也不反對我做廚師了！”白楊為小醒倒了一杯檸檬水。

“不可能！這里離夢境館有大半個地球！”小醒搖頭。

白楊笑了，仿佛小醒是個無知的小孩：“南柯先生沒有告訴你嗎？”

“什么？”

“夢境的隧道可以無限拉長。來到夢境館的人，可以身處在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只要南柯先生愿意給你門的鑰匙，你就能和他相遇。對我來說，去你們的夢境館，不過是走到對面湖旁邊的玻璃房子。那里連接著夢境館的總部。當我走進那座房子，就能去到地球的另一端，和你們相遇。南柯先生造的夢，能夠把這個世界連起來。”白楊解釋。

小醒羞愧地說：“我以為，我的造夢能力已經超過了他……”

“南柯先生是最厲害的造夢師。他的厲害之處，不是造出真假難辨的夢，而是教會人醒來。”白楊感慨。

“你說的……門的鑰匙在哪里？”小醒不解。

“當你想見他時，自然會有鑰匙。”白楊聳聳肩。

小醒走到對面的湖泊，站在玻璃房子前。她能看見，玻璃門內是一個紅色的電話亭。她放下行李箱，努力推門，門沒有半點反應。

風吹來，被大巴司機摔破的行李箱側邊忽然開了，里面掉出了一把銀色的鑰匙。小醒用鑰匙打開門，走進紅色的電話亭。

她拿起電話。

大半個地球以外，南柯先生的身體已經快要蒸發(fā)。夢境館里飛滿了透明的蝴蝶。

“小醒，你長大了。現在，我就把造夢師最大的秘密告訴你。”

南柯先生吹了吹落在手上的蝴蝶，等待日出時的陽光，將他徹底蒸發(fā)。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我的造夢能力，源于我犯的一個無法被原諒的錯誤。那個錯誤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