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故事的小老鼠

孫君飛

一群老鼠捉住了一只偷竊它們花生米的小老鼠。

小老鼠穿著單薄的衣服，渾身發抖，頭發亂得好像剛被大風吹過。但是沒有一只老鼠肯同情它，大家決定狠狠地懲罰它。

爭論了一番，一只老老鼠站起來說：“就懲罰這個膽大妄為的小竊賊講一講它的成長故事吧！”其他老鼠很久沒有聽故事了，都歡呼著表示同意。

“我、我不認識字，沒、沒有看過書……”小老鼠紅著臉說。

“這跟能不能講故事沒有關系！”

“那、那……我應該倒著講，還是正著講？”

倒著講也許更有意思。但是，萬一講砸了一個好故事，究竟誰該負責任？

老鼠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拿不定主意。最后還是老老鼠決定讓偷東西的小老鼠正著講，而且一定要講真話。

沒想到小老鼠一開口便說：“我是從一個雞蛋里面生出來的……”

一只卷毛老鼠從聽眾中間站出來，高舉著木頭做的左胳膊，大聲說：“這是撒謊！正是愛撒謊，我惹惱了一只野貓，才失去真正的左胳膊。我警告你，再不說真話，我就用右胳膊扭掉你的左胳膊！”

“我、我的確是從雞、雞蛋里面生出來的，”小老鼠戰戰兢兢地說，“‘我是從哪來的這個問題大家都問過自己的媽媽，答案應該都不相同。在我的媽媽那兒，我一共問了不下一百次，它的回答都一樣，我是從雞蛋里面生出來的。”

“那你為什么不喊那個雞蛋叫媽媽？”卷毛老鼠咆哮著問。

小老鼠委屈極了：“我生出來了，雞蛋也消失了，你讓我向誰叫媽媽呢？”

老老鼠勸住激動的卷毛老鼠，讓它坐下，然后對小老鼠說：“爭論是講不了故事的。我們暫且相信你生于一個雞蛋，接著講你的成長故事吧。”

小老鼠用唾沫潤了潤嗓子，接著講道：

“我一天天地長大，也漸漸地懂事了。我不再問自己從哪里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愛你的媽媽已經足夠了。不過我發現自己確實喜歡雞蛋，喜歡雞蛋的圓潤和光澤，喜歡雞蛋的安靜和脆弱，喜歡雞蛋的天然和簡單，喜歡雞蛋的奇跡和偶然……

“我是那么喜歡雞蛋，簡直想抱著一個雞蛋睡覺。每次遇見雞蛋，我心里都松軟軟、熱乎乎的，感覺天空更加明亮開闊，空氣更加透明清新。我想擁有一個或者更多的雞蛋，永遠愛它、保護它。但是媽媽警告我說，對于一個喜歡雞蛋的老鼠來說，長期占有雞蛋其實是害了雞蛋，因為你既不會吃掉雞蛋，也不會幫助雞蛋孵出小雞，而雞蛋的保質期太短，很快就會變成臭雞蛋。

“所以，我那么喜歡雞蛋，卻不能擁有一個雞蛋。媽媽說這就像我們的生活，喜歡的東西很多，能夠握在手里的、放在家里的卻幾乎沒有。我們沒有幾件衣服，也沒有多少食物。其他老鼠嘲笑我，正因為我那么喜歡雞蛋，說不定真是一只從雞蛋里生出來的老鼠，命中注定成為一個窮光蛋。我并不在乎這些嘲笑，碰到一些老鼠在偷吃和破壞雞蛋，我照樣會保護雞蛋，就算打一架我也不怕。后來我家越來越窮，我在冬天沒有厚衣服穿，也沒有填飽肚子的食物……”

聽眾們默默地觀察了一番小老鼠，看到它的衣服不但單薄，而且打滿補丁，腳上的鞋子也破舊得不像樣，連腳指頭都露了出來。大家同情地望著小老鼠。

老老鼠嘆息了一聲，抓過一把紅紅的花生米，輕輕地放到小老鼠的手里，說：“剛才你過來偷拿我們的花生米。現在呢，我獎勵你這把花生米，你可以邊吃邊給我們講你的故事。”

小老鼠默默地把花生米還給老老鼠，老老鼠又把花生米統統裝進小老鼠的口袋里。小老鼠的口袋底有洞，紅紅的花生米一粒接一粒地掉落到地上，滾得到處都是。小老鼠尷尬地苦笑起來。

老老鼠把手搭在小老鼠的肩膀上，說：“即使你一無所有，也不該偷我們的花生米。不過看樣子，你并不打算偷拿太多東西，只想填飽饑餓的肚子，畢竟你沒有做好準備，看看你的口袋就知道了。”

小老鼠感激地看看老老鼠，又望了望大家，沉默片刻，又開口講道：

“因為我的愛好太古怪，我的朋友越來越少，心里的憂傷卻越來越多。不知道為什么，我越來越不喜歡待在家里，開始喜歡當一只流浪鼠。媽媽到處找我，有一天甚至親口告訴我，過去她說的不是真話，只是哄我玩玩。我當然是媽媽生下的孩子，一個雞蛋怎么會生出一只老鼠呢？我說這不是媽媽的錯，其實我早已明白雞蛋只能孵出小雞的道理。然而我改變不了自己對雞蛋的喜歡，遇到偷吃和破壞雞蛋的老鼠，我仍舊會沖過去阻止。我想去流浪，逃得遠遠的。然而在流浪的路上，我竟然學會了偷東西吃，這跟偷吃雞蛋的老鼠又有什么分別呢？”

聽眾一片沉默，小老鼠提出的問題確實很難回答，那些偷吃和破壞過雞蛋的老鼠更難回答。老老鼠也一直沉默著，過了許久，方才眨著眼睛，猶猶豫豫地說：“母雞們應該感謝你……它們沒有在你的故事里出現，真是一個遺憾……那些公雞也應該負起自己的責任，不應該讓一只老鼠幫它們……”

小老鼠不再說話，只是微笑著望著大家，希望在講完故事后，大家能夠盡快放它離開這里。

一只更小的老鼠從老鼠群里站起來，來回搖擺著自己的手臂，大聲說：“它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別讓它走。我愿意分給它一件衣服，也愿意分給它吃的東西！”

老老鼠和別的老鼠也充滿期待地看著講故事的小老鼠。小老鼠微笑著，想了想，回答說：“我很感謝大家的好意，但是我必須離開這里。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回到這里，給你們講新的故事。我看到那里有一個空的雞蛋殼，你們愿意送給我嗎？”

那只更小的老鼠捧著雞蛋殼，熱情地放到了小老鼠的手心里。

小老鼠致謝后，便拿著空雞蛋殼蹲下來，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生米。周圍的老鼠們恍然大悟，也紛紛蹲下來，幫助小老鼠撿拾地面上每一粒紅紅的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