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 王德彩
一九九五年版的《鄖西縣志》以近五百字的篇幅概述了王世虎及其弟王世從攻打冷水鄉公所的經過。一九八九年出版的革命回憶錄《勝利豐牌》,鄖陽地委副書記閻懷智在《六郎剿匪建政紀實》一文中三處提到王氏兄弟在守住既得的政權、消滅反動殘余戰斗中的事跡。一九八六年版的鄖西文史資料第二輯,用了一百多字的篇幅概述了王世虎發起反抗國民黨統治的暴動。六十年代,王世虎鬧革命的事跡編入小學教材。
這些本應是王氏兄弟耀眼的紅色經歷,是他們一生中無上的榮譽。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經歷差點成了王世虎難以洗凈的黑色污點:土匪!
一九五六年的一個秋雨淅瀝夜晚,時任河夾區委會組織委員的王世虎突然來到老母親家。母親阮仕友一家七人正席地吃晩飯,笨重木門吱的一聲,微光中母親看到大半年未見過的老四苦著臉閃身進屋。敏銳的母親立刻放下碗筷把老四迎進臥房,正欲開口探問究竟時,老四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面前,淚如雨下。這是王世虎第二次跪在她面前流淚。母親沒有拉起兒子,她也蹲下,幾乎和一米八幾的兒子平頭,母親是個少見的高個子。她先開口:“我世虎什么事沒經歷過,這會兒怎么還哭了?”這時王世虎一頭撲到母親肩膀上:“媽呀,我又要連累你了!有人說當年打鄉公所是土匪行為!”老四王世虎說這話時,老二王世海、老七王世清、老八王世成等都安靜地圍攏來了。母親想叫退他們,王世虎說讓老八留下。母親一下子癱坐在地,這時她的個頭兒像一下變小了。八弟王世成剛過二十,雖未上過學,但那時他已經在前程大隊當了幾年大隊書記了。他安頓好母親,然后和四哥悄聲談了很久。半夜后,王世虎要連夜返回單位,臨走時老八王世成大聲喊道:“四哥別怕,了解當年打冷水鄉公所經歷的人很多,會有人證明你的正義!”他的話是在安慰四哥,更是說給夜不能寐的母親聽的。
一九四三年攻打冷水鄉公所及逃亡陜西漫川的那段經歷,在一九五六年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不知因何突然成了不清白的歷史。
一九四二年,王世虎父親和大哥七天內相繼死亡,交不起租稅,地方國民黨政府逼租逼稅甚急,張遠弟搬來保長霸占了未成熟的莊稼,搶走了豬牛羊。母親帶著年幼的七弟王世清、八弟王世成在附近討米。
次年又逢上國民黨抓壯丁,盯上了二哥王世海。農民丁家風弟弟也被拉了壯丁。他找王世虎說:“總是活不成了,一起干。”王世虎滿口答應
一九四三年二月的一天,王世虎聚集十幾人埋伏在藥王碥巖縫中,保長押丁至此,他們用石頭一頓打砸,保長逃跑,王世海等七名壯丁掙脫捆綁。他們兄弟幾個逃到嵩山。后來他們集結數百貧苦百姓,拿起刀矛、土槍、土炮,編制一個隊,王世虎為大隊長。他們打算成事之后去找共產黨隊伍。
二月初九,王世虎帶隊來到九龍山,沿途兩次打退鄉公所國民黨哨兵。到鄉公所附近,用將軍炮轟垮了鄉公所的大門。國民黨鄉長及兵丁聞聲四逃,王帶隊追至陡嶺子。鄉公所內的公文賬目全被燒毀,倉庫里的糧食、肉類全部分給窮人。國民黨鄉公所人員逃往夾河、白河一帶。李文凡派人到鄖西縣國民黨政府搬兵。偽鄉長李文凡帶鄉丁和縣大隊共700多人,把王世虎部圍困在嵩山一帶。因人數、武器懸殊,抵抗不住敵人進攻,隊伍被沖散了。國民黨反撲十分猛烈,圍堵極為嚴密,丁家風、柯昌福、王世進等多名群眾均被逮捕殺害。在這種嚴峻的情況下,王世虎不忍心讓留在身邊的百姓送死,就讓他們各自逃命去。他們兄弟等四人投奔到關防鄉棉花溝村舅舅阮仕祿家。幾十天后看國民黨搜捕勢頭不減,他們躲避多重關卡逃往陜西漫川,隱姓埋名。過了兩年,王世海和王世虎妻兒找上去。王世海住在板巖,不久妻子被一個姓周的國民黨搶去了,王世海又被抓壯丁送往安康,鄖西解放時才返鄉。在漫川期間,王世虎多次打聽共產黨隊伍的去向,也參加過四周游擊隊開展的活動。一九四七年冬鄖西解放,王世虎繼續留在漫川,擔任干溝村的農會主席,為解放軍送過兩次糧食。一九四八年與當地保長展開過七次戰斗。一九四九年冬胡宗南部隊南犯漫川關,他們領導干溝地方組織進入戰斗。因戰斗不利和干溝村農會一起退到孟川。這時王世虎返回六郎鄉王家河看望闊別了七年的母親。返鄉后被時任六郎區長的閻懷智留下當代表,與閻懷智同去鄖西縣開大會。從此王世虎在鄖西工作。一九五0年三月由盧世祥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
這樣的歷史不清白嗎?可他幾乎陳說了十年。
起義是發生在一九四三年,這時革命火種已經浸透到鄖西的每一寸土地。身在這片熱土上的王世虎兄弟已經有了初步的是非自覺。攻打鄉公所就是為“抗稅、抗捐,抗丁”。這樣明擺著的事實、道理,王世虎說了、寫了十年。他是一個文盲,幾乎不會認字寫字,他的語言表達能力也差,幾乎不會表達。但是,他忠于事實,忠于自己赤誠的內心。他要么自己筆畫混亂、錯字連篇,要么請人代筆,寫下一張又一張、一份又一份陳情書。
幸有可親可敬的百姓。眾多的老百姓紛紛述說事實,陳明真相,條呈當年事情之來龍去脈。在白紙黑字署上名字、蓋上章子。
幸有負責調查此事的劉志榮等領導,面對大量的材料去偽存真,反復核對印證。還原了歷史真相,為王世虎等人正名。
今天在這里重提這段歷史,不是想炫耀那段閃光的過往,更不是牢騷被曲解的侮辱。我們是要看看一個老共產黨員,在光環被灰塵覆蓋的時候,在真相被扭曲的時候,在忠心被傷害的時候,是如何一如既往地忠于黨、熱愛老百姓的。這才是重提歷史的現實意義。
在真相初步澄清后的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晚,王世虎在那張盼望已久的澄清表上簽名,他激動萬分,那雙手怎么也握不住筆了,他讓人代他寫下了方方正正的三個字:王世虎!在另外一張表格里他還請人幫他寫上“永遠跟黨走!”摁上血手印!永遠跟黨走,跟黨走向哪里?跟黨走進百姓!所以他又讓人在表格里跟進一句話:“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那晚他又回了一趟母親家。還是那扇大木門,“吱”的一聲推開了。王世虎興奮地喊:“媽,洗白了,洗白了!”母親、三哥、八弟不約而同地會意一笑,沉浸在污名被洗清的喜悅之中。二哥王世海不懂,連忙問洗白了什么。四弟跟他解釋后他一腳掀翻了凳子:“別給共產黨干了!”七個兄弟中略識文字的老三王世友嗆了二哥一句:“不給共產黨干,給國民黨干?國民黨要是好,還會把你的媳婦搶走?”三哥曾被國民黨拉去當過差,他知道國民黨是什么貨。二哥被嗆得無語,摔門而出。王世虎拉回他說:“二哥,給共產黨干事,就是給老百姓干事。打鄉公所時,當我把所得的財物分給農民時,不知道有多開心!”聽到這里,二哥瞪著眼睛說:“你還提,那次我偷偷地藏一個銀耳耙子,你搜出來給群眾了。”一家人聽得哈哈大笑。夜已很深了,王世虎起身時在衣袋里掏出了兩元錢遞給母親。二哥伸手搶去:“你把工資都送給別人了,給二哥兩元也行!”王世虎又把手伸進衣袋里,掏不出來了,很無奈地說:“媽,下次再給!”母親說:“我不要了,你都給窮人吧!”
他一九四七年參加工作,他擔任過農會主席,擔任過區組織委員,擔任過公社組織部長,擔任過工廠黨委書記,擔任過區長,擔任過糧油所主任。可是,當他一九八一年九月去世的時候,沒有房子,沒有存款,什么都沒有。他在單位的一間小房子里貧窮孤獨地走完他人生最后的時日。
他一共生育五個孩子:二女三子。除大女兒進入了衛生單位,其余全部在農村過著貧苦的農民生活。二女曾經被安排到糧食部門工作,他以沒文化為由堅決要求退回。二兒子在他工作單位落水身亡。小兒是一個癡傻啞巴,現今六十多歲,王世虎死后十幾年后才進本鄉福利院。他的眼里要救濟的窮苦百姓太多了,他顧不了自己的家人。
在他被審查的一九五六年的夏天,陰雨連綿,河水暴漲,大女兒和長子一起冒著危險從洪水中撈起了一些樹木。趁黑夜抬回家,擔心父親責備,連夜把樹木鋸斷藏在紅薯窖里。不巧,不愛回家的父親就在這個夜里回家了。他發現了窖里面的木材厲聲問:“哪里來的?”八歲多的大兒子一個驚嚇掉進紅薯窖里去了。他抱起兒子后,接著追問。當說明了來歷后,他嚴厲責怪:這些都是受災人家的屋梁子、椽子,撈起應放在河邊等人來尋。看,讓你們弄沒用了!”他很生氣,把木材一根根地放在大路邊。好幾天無人來尋,兩個孩子又悄悄拿回去燒了,那時家里缺糧也缺柴禾。
一九六五年的一天,河口供銷社門前,王世虎發現一個人看見自己后撒腿就跑,他感到很是奇怪,放步追了上去,那時他雖然還不到五十歲,但常年肺上毛病,咳嗽厲害,身體很是虛弱。他跑著跑著氣跟不上來,就蹲下去不停地咳嗽喘氣。那個人本已逃得很遠了,但是他看到這一幕又跑回來。他摟住王世虎不停地為他捶背,待王世虎咳嗽緩了一點,他一腿跪在王世虎的面前:“我今天身上只有四毛多錢,我灌一點點煤油,不能還你的錢了。”王世虎被眼前的這個人說蒙了,問:“你還我什么錢?”他并不認識這個人。這時那個人趕忙說明:“恩人啦!我就是去年臘月你給錢買了42斤紅薯干的老陳呀!你救了我全家人的命。”王世虎還是想不起這個人!“千軍嶺的,陳……”那人指著自己,很焦急的解釋。王世虎怎么也想不起來了。在他那里一毛、兩毛、五毛,一元、兩元、十元,不知給了多少窮苦百姓,他記不住這些人。那個老陳還在竭力喚醒王世虎的記憶,王世虎說:“誰讓你還錢?從千軍嶺下來一趟不容易,該買的就再買一些吧。”說著又從自己的衣袋里把皺皺巴巴毛毛錢抓了一把塞給他。并說了一句:“我記得你了,但不是記住借錢,別還了。”老陳千恩萬謝地離開。逢人便說王世虎給他錢。一日在修水庫的工地上,老陳又說起這事,很多人都說王世虎也給過自己錢,百姓們都記得王世虎的好。
一九六五年以后,王世虎在六郎糧油所當主任。“民以食為天”,這個管糧油的地方是老百姓少不了去的。于是他接觸到的窮人更多了,他救濟的窮人也更多了。他更沒有能力顧及自己家庭,他也不好意思常回那個家了。
一次,大女兒王德秀回娘家看到家里窮得叮當響,母親正在生病。她有點生氣地去單位找父親,她走進父親的寢室,發現父親床上大棉被不見了。父親肺不好,常年咳嗽,體寒。這兩床被子是家人反復敦促下添置的。現在可好,也送人了。女兒又氣又心疼,哭泣離開。王世虎難過地靜靜站著,當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時,他伏下身子摸摸身邊的貓,摸摸身邊的狗。這些貓、狗都是貧苦人養不起了,暫時托養在此的;或是窮人硬讓他用錢買下的。兒女們在他那里不及其他窮人,也不及眼前這些狗和貓。他在看著女兒遠去背影的那一刻,心一定是痛的。
王世虎天生著一腔對苦難人民的悲憫情懷。他在對苦難百姓慷慨解囊時,也苦于自己的力量微薄,自己的那些錢也解決不了那些貧苦人的根本困境。所以他在散盡錢財的時候,也在拼盡全力的工作:他總想為窮苦百姓找出一條擺脫貧困的出路。他長期在農村工作,面對著形形色色的政策文件,他在解讀時總是向著有利于農民方面傾斜,甚至是歪曲:他看到“資本主義尾巴”不想剁,看農民為了自己生存“鉆空子”不想說,看到紅薯、土豆那么小,不想浮夸長得大。有人說他沒有文化,讀不懂文件,接受不了新生事物,他樂意受著。有時別人批評他把政策落實錯了的時候,他總是笑著說:“對不起,我是一個文盲。”
貧苦百姓是最懂恩情的。一次,八弟王世成坐班車,車里非常擁擠,沒有座位,他緊抓著扶手無精打采地站著。這時他聽到車前排有幾個人正在講王世虎、王世從的故事,他興奮地說:“那是我四哥五哥!”別人一聽他是王世虎、王世從的弟弟,趕緊站起來讓座。這類樸素的報答,王氏家族中的晚輩享受過很多。
王世虎大兒王德品當赤腳醫生,他所到的病人家,不管能否醫好病,別人都會熱情招待他。人們總愛滔滔不絕地給他講父親如何幫助他們的陳年往事。
最難忘的是特殊時期的一個夜晚。王世虎如廁,推開門,哇,一群人站在門外。夜色中視線朦朧,他嚇了一跳,大吼一聲:“你們是干什么的?”人群中回答:“我們是為你站崗,保護你的!”王世虎把他們讓進屋問:“為何保護我?”王家河東坪的一個姓阮的百姓搶先回答:“有人在批斗你家老五王世從,強加了很多罪名。他們也會給你強加罪名,批斗你的。我們堅決不讓批斗你!”他聽后哈哈大笑,一攤手說:“看,我不是好好的嘛,沒有人說要批斗我呀。”也許是真沒有人想要去批斗他,也許是因為聽到有很多群眾在保護他,那期間還真沒有人去動過他。后來王世虎把這件事聊給同村的鄭道富同志,鄭道富同志看著他感慨萬端:“你十幾年都被繞在是否是匪之中,剛繞出來,誰還忍心再批斗你?”王世虎拍著鄭道富的肩膀說:“謝謝你的理解與信任。”接著笑著自問:“我是土匪嗎?”鄭道富打趣道:“是土匪,也是個愛老百姓的土匪!”說罷,他們相視一笑。多年來的委屈都在這一笑中煙消云散……
一九八一年九月,王世虎退休才一年,因積勞成疾,治療無果,在六郎兵營鋪糧油所中病逝,享年61歲。遵從遺囑,從簡入殮。因為沒有棉衣,怕冷的他在深秋的九月穿著一身單衣入棺。由兵營鋪送往他老家蛤蟆地有八十多里路程。兩頭的路不能通車,由人抬著走,中間一段路由拖拉機拉著。群眾自發送行,長途跋涉,送行隊伍連綿十多里。中間一段路由于拖拉機跑得快些,步行的人群拼命追趕。跑到蛤蟆地時很多人已經精疲力竭。在觀瞻王世虎最后的遺容時,一部分群眾默默流淚,一部分群眾聲嘶力竭地痛哭。老百姓用他們的淚水、哭聲表達著對這位深愛他們的人最赤誠、最純粹的懷念與敬意!
(作者單位:湖北省鄖西縣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