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秀賢
內容摘要:對《文心雕龍》創作論部分的研究,多數集中在對具體問題上的探討。而《文心雕龍》中“圓鑒區域”、“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等,都具有明顯地整體性和全局統觀意識的品格。本文將從劉勰有機整體意識的思想淵源以及《文心雕龍》中有機整體意識的具體表現來進行分析。
關鍵詞:《文心雕龍》 創作論 有機整體
《文心雕龍》產生于南北朝,書中廣泛評論了作家作品,系統研討了不少文學理論問題,總結其經驗以指導寫作,因此具有很強的理論性,成為我國古代文學理論批評中的空前巨著。劉勰在創作論部分表現出了對有機整體意識的強調,這也成為其指導寫作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本文重點考察劉勰《文心雕龍》文學創作中整體意識,以期對我們深入認識其創作理論的豐富性有一定的啟發。
一.劉勰有機整體意識的思想淵源
中國古代哲學內涵豐富,意蘊深遠,各類文論的發展無一不受其影響。《文心雕龍》中的有機整體意識就蘊含著古代哲學的思想氣息。中國古代的有機整體觀,潛藏著貫穿的脈絡,這一觀念影響到文藝理論領域,就是把文藝視作一個生氣灌注的活的肌體。劉勰指出,文章結構要完整,首尾要呼應,這就在創作構思上向藝術家提出了一個統觀全局,瞻前顧后的問題。所謂:“不全不粹不足為美”,藝術整體論,就是“全”與“粹”的辯證統一。總的來說,也就是對有機整體意識的強調。同樣,劉勰在《附會》篇中提出的“雜而不越”,也受到“和而不同”的影響。他在作品結構面對繁多和扼要、源頭與支派等選擇時,沒有一味選擇某一方面而排斥另一方面,“劉勰力圖讓‘雜多和‘單一聚合在一起,設法達到平衡,達到和諧”。其次,是中國傳統“人化批評”的思想。錢鐘書早在《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中就提出“人化批評”——“把文章統盤的人化或生命化”。后吳承學將此描述為“生命之喻”,即“關于人體的基本術語,大致都可以在文學藝術批評術語中找到;反映了一些深刻的文學觀念——把人的生命形式作為文學藝術結構形式的象征。我把這種擬人、文同構的比喻,稱之為‘生命之喻”。
至魏晉南北朝時期,藝術形式中的“人化批評”蔚然成風。在人物品評方面,《世說新語》中,就有不少以風、骨的名目來品評人物的。如《賞譽》篇注引王韶之《晉安帝紀》“羲之風骨清舉也”;《輕詆》篇有“舊目韓康伯將肘無風骨”。魏晉時期生命意識的自覺和人物品評的發展,促使這一時期的文論自覺地以人論文。《文心雕龍》始終貫穿“文章即人體”的思想觀念,如《附會》篇中所體現的“人化批評”思維,以及立足于此而強調的作文時對文章有機整體觀的注意。篇中劉勰以人體結構為喻,將其類比文學內部的各種關系,表明文學作品的存在方式等同于“人”的存在,是一個具有多層次的組合體和血脈相連的有機整體:“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氣”,劉勰把人體構造運用到文章的謀篇之中,體現了中國古代文論人體隱喻思維和強烈的生命意識。同樣“義脈不流,則偏枯文體”、“夫能懸識腠理”、“故善附者易旨如肝膽”,句中的如“脈”、“偏枯”、“腠理”以及“肝膽”等均為人體內部的器官和生理現象,將之與文章各因素的關聯類比,這就更進一步說明了文章如人體一樣具有有機整體的特質。
二.《文心雕龍》創作論中有機整體意識的體現
(一)“圓鑒”
在劉勰創作論的有機整體意識中首先就是強調“圓鑒”。劉勰提出:“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如果不能全面地明察各體文章的區別和特色,徹底分析各體文章的體裁特色和規格要求,就很難駕馭情感以及在文壇上取得成功。文章是作者內心思想情感的表現,即《體性》篇說:“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在此基礎上確定文章的體裁。《定勢》篇說:“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要為作者的抒情選擇一個相稱的體裁。而兼長各種文體風格,辨別其中區別,所謂“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就尤為重要。在進行文學創作時,首先要對各體文章有一個全面整體的把握,如此才能知曉作文的要領,這是作文前的積累和準備。“務先大體,鑒必窮源”即文學創作時要首先致力總體,觀察一定要探索源頭。劉勰在《镕裁》篇中對作文前的要求提出了“三準”,其中第一點就是說:“履端于始,則設情以位體”,要根據情理來安排體裁,體裁的確定是作文的首要任務。因此,如果對各體文章沒有一定的了解,就無法選擇適合的形式來表達情感。
劉勰在此書的創作論之前的第二部分文體論中分別論述了詩歌、辭賦、論說等三十多種體裁的作品,如《明詩》篇指出,“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頌贊》篇說:“辭必清鑠,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然本其為義,事生獎嘆,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必結言于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辭,約舉以盡情,昭灼以送文,此其體也”如此等等。劉勰詳述了幾十種文體的特色和要求,目的就在于為接下來的寫作做準備。另一方面,在“圓鑒”基礎上把握和確定好文章所適的題材之后,也能更好地依據題材來確定文章的態勢,所謂“體成勢也”。《定勢》篇說:“然淵乎文者,并總群勢”,深通文章寫作的人,能夠掌握各種體勢。因而,也就能避免出現“若雅鄭而共篇,則總一之勢離”的情況,如此也就能確保文章的整體性。所謂“形成勢成,始末相承”。由此也可見全面了解各類文體的重要性,只有對各類體裁有個大致地了解才能選擇自己所需要的。如果體裁沒能選擇適合作者想要抒發的情感,那文章也就不能成功。因此,“圓鑒”于作文而言就顯得格外重要,“圓”體現在全面和整體的統觀意識上,“鑒”則在于明察各體文章,這是進行文學創作前對文章整體框架的確定。
(二)“雜而不越”
劉勰在《附會》篇中指出,“何謂附會?謂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意為使內容文辭雖復雜豐富但不顯紛亂。“總”字原本就有聚合眾物而為一體的意思,也就是說把部分合成整體。“附會”是對文章整體性的追求和把握,中國古代思想重視這種整體觀,追求藝術的完整性,且這個統一體的內部又是由各種不同的元素構成,重點就在于使這些元素能夠雜而不亂。王元化先生指出,劉勰在《附會》中專門論述了藝術結構問題,所謂“附會”也就是指寫文章時的謀篇命意和布局結構之法。他認為劉勰在《附會》中說明藝術構思的根本目的在于“雜而不越”,“‘雜就是指藝術作品的部分而言,‘不越是指不超出藝術作品的整體一致性而言。‘雜而不越的意思就是說藝術作品的各部分必須適應一定目的而配合一致”。劉勰非常重視文章的整體性,他在《附會》篇中提出,“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墻,銳精細巧,必疏體統。……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此命篇之經略也”,即寧可放棄局部的細巧,爭取整體的完美。在《總術》篇也指出:“一物攜貳,莫不解體”,是指若文章中一個方面不能與其他方面協調配合,文章就不能成為一個整體。
而其中情、辭作為《文心雕龍》中最基礎的范疇,是創作活動的中心,也是所有創作要素的關鍵部分。《文心雕龍》將情辭關系置于一切創作活動的中心,依情、辭而形成的各個要素。《附會》篇從創作論的角度出發,細談了作文的謀篇布局,強調了在文章有機整體觀的構筑之下重點是對情-辭二者關系的把握,劉勰在《附會》篇中“以情志為神明”四句,就形象地闡釋了作品思想與文辭的關系,是在一個有機整體之中應相互配合關聯的。因而處理好它們之間的關系就成了確保文章整體統一性的關鍵因素。《镕裁》篇說:“夫百節成體,共資榮衛,萬趣會文,不離辭情”,劉勰在此正是把“情”的表達和“辭”的運用,視為文學創作的兩個基本環節。在他看來,情辭關系是一切創作活動的中心命題。尤其應注意二者之間在文章有機整體性的“約束”下相互“牽制”和關聯的狀態。所以,要使文章能夠“雜而不越“,那么就應該處理好文章各部分之間的關系,使其協調。在這其中最關鍵的在于情辭二者之間的關系把握,其他各種元素都建立在這一對最基本的構成關系上。
《文心雕龍》原意是談作文之原則和方法,《序志》篇指出,“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由于中古時期駢體文學繁盛,作品特別重視對偶、辭藻等語言美,但也產生了過度看重文采、影響文意的明確表達與文風柔靡的缺點,因而探討駢文的藝術特征及其補救之道,就成為該時期文論的主要內容。“劉勰肯定漢魏六朝駢體文學的形式,在肯定的前提下,劉勰也指出其中某些作品存在著‘淫麗‘訛濫等弊病”。劉勰指出,“去圣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說明《文心雕龍》的一個重要動機,就在于批評后代不良文風。同時他也提出文學創作應遵從的一系列標準,以期創作的健康發展。在這其中,他提出的文學創作有機整體意識的卓見,對于現今的文學寫作有著積極的借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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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