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抱樸是沉香

葉彬松

在杭州新塘路上有一家銳龍香堂，主人老蔣是性情中人，他以“香”會友，結識了不少文藝界朋友。老蔣本名蔣銳，出生制香世家，母族富氏為滿族鑲黃旗，世為清廷內務府制香。庚子國變后，其曾外祖父富雅南攜宮廷香方出走民間，在原有制香工藝基礎上進行完善改良，結合江南特有香料和季節特點，制作了具有獨特韻味的香囊、香牌等香品，是為古法制香技藝第一代傳人。

蔣銳幼承家學，主攻沉香，用近十五年時間，遍訪各大沉香產區，收集香材百余種，并將家傳沉香香方進行系統整理、歸納、完善，集前人成果，形成自己獨特的沉香鑒別方法和制作工藝。

沉香之用

沉香，為瑞香料沉香屬樹種在受到傷害后，由其木質部組織及其分泌物結成的天然芳香物質。因其比重較大者可入水即沉，故名沉香，又因其香味甜涼，帶有蜜感，也稱木蜜。

沉香結香不易，香氣神秘而高雅。在常溫下，其香味沖和淡遠，當溫度達38℃左右時，即開始散發香味。同一種沉香在加溫下，就能發出花香、蜜韻、奶香、藥香、焦糖等復合氣味，且香氣穩定，不易揮發，穿透力強，使人沉靜凝神，營造出神秘寧謐的空間感。也正因此，沉香自古以來便被奉為眾香之首，素有“香中之冠”“香中閣老”的稱譽。

沉香不僅香氣清雅婉轉，層次豐富，亦具有較高的藥用價值。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沉香可以“清人神，補五臟，益精氣”，對人體的腸胃、呼吸、腎臟等方面都大有裨益。伴隨著現代醫學的發展，人們對沉香藥用功能認識更加深入，很多急癥藥中均可見沉香身影，如日本“救心丹”即以上品沉香為主要成分，中醫無論應用于藥劑還是臨床，沉香均充分發揮出其安神鎮定、調中補益、止痛除菌的功效。

明代海上絲綢之路打通后，來自南洋諸國的沉香資源進入中國，極大地豐富了沉香的儲量，并進一步延伸出多元的沉香文化，大大推動了民間沉香的廣泛使用和貿易發展。至此，沉香作為名貴香品，開始為世人廣泛傳誦。

沉香之品

很多人初識沉香，總會下意識地與記憶中的香料進行對比，最常見的對比者是檀香與合香。

一款上好的檀香，香氣濃烈外顯，而上了年歲的老山檀，擊聲如磬，氣味則更顯柔和香甜。至于合香，因為家里世代制香，蔣銳從小對其就有一種深深的迷戀：“記得小時候外公帶著我逐個辨識、研磨香料，眼見得不同氣味的香材合在一處就呈現出一種別樣的風情，除了參與的成就感，也生發出驚喜與震撼。”

在這種香氛縈繞的環境中，歲月徐徐而過，直到某一天，蔣銳偶遇到了沉香。黢黑低調的顏色，樸素無華的模樣，放在若干香品中并不顯眼，放到鼻底初聞，味道也不夠猛烈霸道，惹人迷醉。

于是，他再一次細細品聞，而這一品，從此就再難以放下。沉香沒有檀香的濃烈，沒有合香的多變，更多的是一份自然醇厚、持久悠揚，不奪人魂魄，而是讓人不自覺地沉靜、安定下來，縱然身處浮世，也可以進入一種圓融坐忘的狀態。

不同產地、不同品類的沉香有不同的味道，也呈現不同的氣象。惠安沉質地嬌軟，結香油脂厚重，香味清幽淡雅;星洲沉結油緊密，紋理細膩，韻味醇厚，帶甜不帶涼，生結平和，熟結張揚;海南沉是中國本土出產的沉香，其香氣醇厚，甘甜清涼，馥郁持久。

林清玄曾經這樣描述過沉香：“沉香最動人的部分，是它的沉，有沉靜內斂的品質;也在它的香，一旦成就，永不散失。沉香不只是木頭，它是一種啟示。啟示我們在浮動的、浮華的人世中，也要在內在保持著深沉的、永遠不變的芳香。”

沉香之美

沉香，是慢慢的沉，靜靜的香，我們很難推測在漫長歲月的沉淀中，它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彌漫出我們聞到的香氣。

蔣銳曾同許多人交流這個問題，沒有得到一致的答案。但是他悟出了自己的內心的答案：“我們嗅到的每一絲香都是一個感知造物的過程，不同的生活閱歷、知識結構給予了人們不同的認知，身處高堂華屋也好，荒村野店也好，那一刻，散發的醇和悠香，讓我們拋去所有身份，我們都只是向往自然，尋求本心的簡單的人。”

人生亦是如此，每個人都會經歷一個從不較勁到較勁，再從較勁到不較勁的過程，開始不較勁是因為無知，后來經歷了困頓曲折，開始學會較勁。憑借這份執著，我們開始變得強大，而終于當我們見識了高天厚地，便知道了有些事終究不是人力所能及，我們再次變得從容，變得寬厚。這一次是因為無惑，我們認識了自己，認識了真我。

“很多朋友問我什么品類的沉香最好，我常常只回答一個字，‘真。只要是真正的沉香就是最好的沉香，或許因為他們生長在不同的環境，不同的位置，并因此被貼上不同的標簽，標注上不同的價格，但是每一塊沉香都經歷了大體相同的經歷，又都有著與眾不同的故事。” 這樣的話蔣銳說了許多遍。

沉香之美，說到底是自然之美，是歲月之美，是故事之美，只要它的氣味是真的，它的經歷是真的，它給我們帶來的愉悅和感動是真的，它就是最好的沉香，每個人都有一塊屬于自己的沉香，守真抱樸，因緣具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