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楝花開

劉漢波

老家門前有個一道場，一道場的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站在家門口，遙望田野，一樹樹紫白的繁花就燦爛地開放在你的視野里，這種感覺，就像不小心與一位漂亮姑娘撞了個滿懷，一種不期而遇的欣喜，讓你心頭為之一振。

魯迅先生在《秋夜》文中，首句寫道：“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也是棗樹?！痹谖业募议T口，也有兩棵樹，一棵是楝樹，另一棵還是楝樹。這兩棵楝樹并立在道場的邊沿上，就像一對孿生兄弟，伴隨著我成長，它們是我與小哥的玩伴，也是我們的樂園。這兩棵楝樹枝干青黑，各具情態：左邊一棵高且直，右邊一棵粗且矮，長到一米就分成兩杈，一枝水平向左伸展，一枝傾斜著向右上長，它們各自獨立，卻又連成一個整體，枝丫在空中穿插爭讓，像是舞女千姿百態的手臂，婀娜柔媚；又像是用狼毫筆寫出來的一樣，剛勁率意，疏密有致地占據了那一片藍天。而楝樹被占據的，卻是我和我的小哥，樹若有情，一定還會記得吧？我們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地刻在它們的身上，這樣，左邊是小哥，右邊就是我了。我們像泥猴一樣躥到“小哥”的頂端，又把“我”伸出的長臂當作單杠，玩各式各樣的把戲，有時系了秋千，放肆地前后晃蕩，振落了一地枯黃的楝棗，嚇得麻雀們都不敢攏來。楝樹的上空不見了鳥影，卻有兩個鳥雀一樣的孩子，躺在楝樹的懷抱里，透視枝葉間漏下的星月，向往飛翔，向往未來，直到被花氣熏得沉沉睡去，做著紫色的美夢……

在我被楝花熏染的夢里，楝花開時的盛況，就像是在舉辦一場熱烈而繁華的盛宴。那滿樹的繁花，就像滿席的珍饈，形、色、香都美不勝收，讓你胃口大開！楝花一蓓數朵，細細碎碎的，花瓣呈細細的長條形，三五瓣攢在一起，一朵朵，一簇簇，一團團，一樹樹，一叢叢，遠遠望去，濃得化不開，再加上蜂圍蝶擾，一派熱鬧的景象！偶有清風徐來，簌簌而落，像是在下一場細碎的小雪，“小雨輕風落楝花，細花如雪點平沙”，此情此景，王安石描述得真是好！伴著清風，還送來陣陣花香，令你情不自禁地踏著如雪的楝花，慢慢湊近它，可縈滿肺腑的，不是菊花香的濁，也不是荷花的膩，而是梔子花的清新、蘭花的飄渺，還和著幾分泥土的氣息——那是只有在純凈的5月的鄉村才能感受到的大自然的氣息！令人沉醉，令人暢懷，令人神清氣爽！若你睜開眼睛，拂去肩頭的落英，和楝花的香氣一樣淡雅而清幽的顏色就躍入你的眼簾：濃綠的葉，紫蘭的花，粉白的蕊，青黑的枝，色彩冷艷而純凈，鮮明而素雅，特別是紫白的花朵，氟氳和諧，猶如一襲素衣的淑女，令人不忍驚擾她，只愿在一旁靜靜地欣賞……

無論是花朵的形、色、香，還是枝干的優美動態，楝樹實在是一種美麗的樹，但在我的老家，這種樹太多了，道場上，田埂里，野地里，房前屋后，隨處可見。“物以多為賤”的結果，使這些原來美麗的楝樹如同散落在田間的泥土一樣，變得毫無光彩了。但我以為它雖無光彩，反倒樸實無華，一如這片土地上生息的人們。就像梅竹之于高人、幽蘭之于雅士，在鐵石墩，苦楝樹自然是屬于稼穡的農民的，它們與人的和諧共存，似乎有著某種割舍不斷的必然關聯，甚至苦楝樹的苦，也正是農民生存況味的寫照。楝樹就是為了農民之生而生的，它的生命的意義，就是向農民奉獻他們的一切：枝干用來燒，樹葉是羊的好飼料，楝棗可以入藥。特別是楝花開時，給辛勞的農人以美的享受和生命的慰藉。因此，直到今天，我的童年記憶里還彌漫著楝花的香氣。并且，我一聞到楝樹花的香氣，總會想起這樣的情景：5月的艷陽暖暖地照著，和煦的風輕輕地拂過田野，水田里起了漣漪，剛插的早稻秧苗趴在水面，微微顫抖，農人們的腿上沾滿泥土，捧著碗坐在楝樹花蔭下吃著午飯，那落下的花香，就是下飯的菜肴了——我就是吃著這樣的飯菜長大的。

斗轉星移，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間，又見一年春草綠，老家的楝花，又該是“綠樹菲菲紫白香”了吧？我一定要回我的老家去，參加那一場盛宴，我一定要掬一捧如雪的白，飲一口馥郁的花香，然后再一次沉沉睡去，再做一次色的美夢，我想，人生享受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