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華 賴才林/南京審計大學
隨著經濟金融化以及金融科技化的發展,洗錢犯罪越來越呈現隱蔽化與復雜化特征,洗錢犯罪仍然是我國目前面臨的重要金融威脅。據2019年《反洗錢報告》記載,全國檢察機關批準逮捕洗錢犯罪案件5073起10380人,提起公訴5766起16809人,打擊洗錢犯罪形勢依然嚴峻。為進一步提升我國洗錢和恐怖融資風險防范能力,完善反洗錢監管機制,中國人民銀行于2021年4月15日印發《金融機構反洗錢和反恐怖融資監督管理辦法》,進一步加強對我國洗錢犯罪的打擊力度,加強對新形勢下反洗錢監管研究也變得十分迫切。在打擊洗錢犯罪的斗爭中,審計作為國家金融監管的重要組成部分應該發揮出更大作用,建立國家審計與相關反洗錢監管機構的協同機制亦是形勢所需。
金融混業經營為洗錢提供了便利。洗錢一般劃分為三個階段,分別為處置、離析和融合。處置階段,即為洗錢者將非法所得資金想辦法進入金融體系的階段,諸如分多次存入銀行,或者將其購買為股票,債券等金融資產的階段;離析階段,即通過各種金融交易手段,將非法所得通過復雜的金融運作進行多次的轉移,從而達到模糊非法所得來源的目的;融合階段,即洗錢者將非法所得在多次轉移后進行整合,將其非法所得合法化的階段。目前我國混業趨勢加強,雖然國家于2018年4月將銀監會、保監會進行了合并,成立了銀保監會,但是整體的監管框架仍然是以“一行兩會”為構架的分業監管模式。而在金融混業發展的趨勢之下,越來越多的洗錢者將洗錢的三階段分置于不同市場,例如將非法所得存入銀行后,通過購買證券、購買保險等進行轉移,在不同的金融市場完成處置、離析和融合三階段,使洗錢的市場交叉性增強。而我國目前的監管體系,無法由一個監管機構同時實現多個金融市場的監管,加之洗錢本身交易具備分散、快速等特點,難以被現有的以分業監管為主的監管機構所察覺,監管的滯后性給洗錢者提供了可乘之機。
隨著計算機科學的不斷發展,金融科技的進步掀起了金融改革新的浪潮。科技的進步,讓區塊鏈、大數據、云計算等進入了金融領域。在金融科技給金融發展帶來新機遇的同時,也給打擊洗錢犯罪帶來了新的挑戰。比如,由科技所衍生出來的區塊鏈、數字貨幣給洗錢犯罪帶來了新的渠道。這些技術具備了匿名性、去中心化、隱蔽性、點對點交易、跨時空性等特點,而這些特點孕育了洗錢犯罪的新模式,即通過區塊鏈、虛擬貨幣等渠道進行洗錢。洗錢者在運用虛擬貨幣等途徑進行洗錢的過程中,可以繞過傳統的銀行渠道進行交易與轉移。同時,虛擬貨幣的互聯網屬性,可以使非法所得在轉換為虛擬貨幣等資產后通過點對點進行傳輸,并且易于實現跨境轉移。且目前各國對虛擬貨幣,諸如比特幣等監管政策不一,在多國之間進行聯合追蹤調查,尚存在難度,致使洗錢者通過虛擬貨幣等渠道將非法所得處置的三個階段在多國之間完成且不易被察覺。

隨著金融供給側改革的不斷推進,金融自由化程度加深,金融機構為了增加自身盈利能力,或為了規避金融監管,推出各種具有交叉性與衍生性的金融工具,這些金融工具通常具備結構化或多層嵌套的特點。例如銀行通過貨幣市場進行融資之后將資金在證券市場上進行投資,或再對接信托業務,或者在傳統的理財產品之中嵌入各種金融衍生產品。通過復雜化的金融工具,洗錢者在非法資金的離析階段得以有了新的路徑,其洗錢過程也越來越專業化。在傳統的洗錢離析階段,非法資金通常被用于購買古董、房地產,或者傳統的股票、債券投資之中。但在諸多復雜化金融工具誕生之后,非法資金可以通過購買多層嵌套的金融工具,在這些復雜金融工具的運作中,非法資金被頻繁轉移且其來源被逐漸模糊,從而使洗錢犯罪也在原有的基礎上更加具備專業性。
在現有的反洗錢識別和監督體系中,金融機構自身的反洗錢監督機制建設是反洗錢監管的重要一環。但由于現階段金融機構對于反洗錢的內部控制機制的缺失,仍然無法很好識別洗錢犯罪。大多數金融機構都是以盈利為目的,業務人員有著巨大的業績壓力,往往由于為了沖業績,在從業過程中疏于對洗錢風險的防范;金融機構內部的利益沖突,諸如銀行等金融機構中部門眾多冗雜、不同部門之間的業務開展可能會造成金融機構自身內部利益沖突,反洗錢部門可能會擔心因對銷售部門所涉及的業務進行審查等影響其他部門的業績,從而反洗錢職能履行不到位。其他內部控制缺失還包括一線人員識別洗錢風險的能力有限,缺乏對應履行監管職能所需要的激勵政策,銀行目前的技術手段難以對其進行精準識別等等。
因國家審計具備綜合性和全面性的特點,通過開展跨市場跨機構交叉審計,同時介入多個金融市場,可以彌補傳統分業監管模式下監管范圍有限、監管效率不高的缺陷。對洗錢的處置、離析、融合三個階段可以做到全流程跟蹤審計,關注資金在不同金融機構之間的流動,加強對跨市場跨機構資金的真實性檢查、對可疑資金流動的細節測試、金融機構內部空轉資金審計、對不同金融機構中同一資金鏈條證據的收集,完善對同一金融業務中資金鏈條的控制,掌握證據,發現資金流動中的可疑情況,進而達到加強防范和打擊跨市場洗錢活動的目的。同時,針對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之中產生的跨境洗錢犯罪問題,應當加強跨境流動資金審計。通過與各個國家的審計合作,可以對重點金融機構的跨國資金鏈條進行全流程跟蹤,審查跨國資金運用的證據等,把握跨國資金的來源和起點,提升跨境洗錢犯罪打擊效率。
針對金融科技的發展導致的洗錢犯罪隱蔽性,應進一步加強大數據審計技術手段的運用。通過大數據審計手段的運用,對相關的金融機構進行全流程審計,關注被審計對象的每一筆賬務,運用大數據挖掘、統計分析和人工智能等方法對獲取的資金證據構建相應的模型,從而在模型之中找出數據與數據之間的關系,彌補傳統金融審計手段聚焦于單一金融機構進行抽樣審計的缺陷。對于具備互聯網屬性的洗錢犯罪,運用大數據審計,可以從互聯網洗錢犯罪的點對點數據傳輸中,挖掘出洗錢犯罪者的犯罪證據,并利用大數據分析的方法,可以將從互聯網傳輸中所獲取到的零散數據進行整合,把審計證據由點及線到面進行串聯,形成立體化的證據鏈條,揭示隱蔽的高科技洗錢犯罪,應對因金融科技發展給打擊洗錢犯罪所帶來的挑戰。
針對復雜金融工具所帶來的更具專業性的洗錢犯罪活動,應進一步發揮穿透性審計的作用。結合特定金融工具的資金流轉特點,可以從金融工具本身的功能性入手,著重對資金流動的全流程進行審計,對資金在各個金融機構的流動情況進行監督,將具備多層嵌套特性的金融工具進行多維度肢解,把握金融工具每一階段交易的實質,進而防止洗錢犯罪在洗錢的離析階段,利用這些金融工具資金頻繁流動的特點將洗錢過程模糊化,并從金融工具內資金的頻繁流動中挖掘洗錢證據。同時,國家審計人員專業素質較高,有著豐富的審計經驗,對資金流動過程中的風險點比較敏感,能夠通過金融業務的表象看到其本質,對于洗錢風險的把握更加準確。
針對金融機構內部控制缺失,或因機構內部利益沖突,導致反洗錢監督職能執行不到位等問題,應該發揮審計獨立性的優勢,加強對金融機構的政策執行跟蹤審計。通過國家審計對金融機構的再監督,督促金融機構自身反洗錢督促職能的履行,并能及時發現在反洗錢程序控制上的不足,建議提醒相關金融機構查找不足及時整改,讓洗錢犯罪活動得以防范于未然。
主體協同包括縱向協同和橫向協同。縱向協同主要是在各級審計機關之間的協同,國家審計可以發揮其職能優勢,建立健全反洗錢審計機制。橫向協同是指國家審計與其他反洗錢監督機構的聯合,將審計職能優勢與傳統的反洗錢監管優勢相結合,構建一個覆蓋范圍更廣、專業特點更全面、對打擊力度更大的聯合反洗錢監督機制。
當前形勢下,洗錢犯罪的隱蔽性、市場交叉性、跨國性、頻繁轉移性增強,傳統的單一刑偵手段打擊上游犯罪再進而打擊洗錢犯罪效率降低。運用國家審計的獨特優勢,結合傳統的公安刑偵手段,運用大數據、區塊鏈等信息技術手段,加之金融機構的內部控制等方法,能夠形成立體化的打擊洗錢犯罪的合力,從上游犯罪和洗錢途徑多個角度同時介入對洗錢犯罪的偵察,覆蓋洗錢處置、離析和融合三個階段,提高打擊洗錢犯罪的效率。
在打擊洗錢犯罪的方案設計中,人員、證據等多個方面統籌安排,將各方面納入防范和打擊洗錢犯罪的方案設計當中。首先是人員協同。面對日趨專業化的洗錢犯罪,在打擊洗錢犯罪中,應由審計、刑偵、計算機等多方面專業人才的同時介入,發揮各方面人員專業優勢,建立聯合反洗錢工作組。其次是證據協同。打擊洗錢犯罪的方案中應設計證據共享機制,將各專業人員發揮自身優勢收集到的證據進行共享、組合、分析,最終得出立體化的證據鏈。
在信息化時代下,洗錢過程快速、隱蔽等特點要求反洗錢治理體系之中的各部分信息傳遞更具效率。建立信息共享機制,加強數據協同治理體系在防范和打擊洗錢犯罪中的應用是提高信息傳遞效率的可行之策。加強基于區塊鏈技術的審計協同治理信息化建設,研發相關審計軟件,提高風險審計與協同治理的信息化、智能化水平,建立常態化數據采集、利用與信息安全保護機制,發揮信息化時代下大數據信息共享的優勢,加強與其他反洗錢監督機構的信息溝通,提高打擊洗錢犯罪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