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
1
走進塔克拉瑪干沙漠中的胡楊林
流浪的靈魂,就回到了
失散多年的家園,飽經顛簸的腿腳
把旅途的疲憊,和斑駁的想象
卸于一棵古老的樹樁上
久違的清新空氣,裹挾著濃郁的泥土氣息
從那些苦命的樹梢上,紛紛掉落下來
奔波于時光之外,命運在他山
風光旖旎之處,虛構了一幅油墨江山
一次次風雨的洗禮,催生出
那片令人窒息的繁華,春去秋來
翠綠褪去、黃葉飄零,蟲兒作繭自救
蟄伏在死亡中,等待被一陣驚雷
再次喚醒,抑或等待風干
生命中最堅硬的部分,總是
會在需要燦爛的時日,冒出新芽
生生不息的草木,即便是被巨石壓頂
也會選擇在陽春三月,從石縫中
艱難地綻放出由衷的一笑
平凡的生活,每一次放縱都是自我救贖
2
流落至塔里木盆地中心的
都是一些細微的黃沙,卑微而貧乏
面黃肌瘦,卻異常堅硬
率真而憨直,太陽給予它們熱量
它們就非常火熱,夜晚給予它們寒涼
它們就異常冰冷,不敷衍
更不陰違,就是它們自己的身世
也說不清、道不明
它們聚集在一起,卻構成了一股不可忽視
的力量
靜時,是一座難以翻越的山
動時,是一股無所不摧的沙塵暴
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作:
——塔克拉瑪干沙漠
(維吾爾語意為“進得去,出不來”)
匈奴、漢人、羌人、柔然、高車、突厥、
吐蕃人
他們被命運所裹挾,先后流浪
至塔里木盆地邊緣區域,還有嚈噠、吐谷渾人
這些來自社會底層、厭倦了戰爭
和掠奪的生靈,只想覓得一塊自由、和平
不需要多大的安身之所
哪怕赤日炎炎,哪怕艱難困苦
只要可以接納自己多舛的命運,便無所畏懼
他們聚集在一起,像一絲絲
纖弱的棉紗,擰成一股柔軟,卻韌性十足
能伸能屈、可拴住命運的韁繩
互幫互助、自強不息,他們自稱為刀郎人
沒有盤纏,沒有手藝,沒有牽掛
只有一顆敢于向命運挑戰的心
不懼跋涉,他們不安于現狀的思維中
隱藏著埋葬饑餓和苦難的基因
山高水遠、風沙侵擾、饑寒交迫、前途未卜
毅力成為戰勝現實的唯一武器,茫然中
能拯救自己的,只有雙手——
狠狠抓緊苦難的七寸,拒絕與桎梏妥協
3
世世代代生活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胡楊
從不埋怨祖先的短視與貧困
也沒有因環境的不公而自暴自棄
沒有一種樹,能承受風沙
一次又一次的侵擾和打壓,而從不折腰
也沒有一種樹,面對極度貧乏
不靠老天的施舍,不依賴地域的豐沛
而是自力更生,勇敢地突破泥沙堅實的圍困
把細嫩的根扎進地下五十多米的深處
從鹽堿中,汲取水分和養料
從它們的節疤處滲出的苦澀的樹液
那是它們對生活默默地訴說
但它們枝葉的繁茂和翠綠,從來不打折扣
它們無愧為樹中之英雄豪杰
在胡楊林中討生活的窮苦人
利用胡楊和蘆葦搭建起簡陋的茅屋
用以安身立命,繁衍生息
他們在林中狩獵野獸,下河捕魚
點燃枯枝朽木,削尖了頭的紅柳棍
穿上獸肉、魚肉燒烤而食
把平淡無味的生活過得活色生香
在杳無人煙的荒漠曠野,他們赤腳而行
或趕著古老的木輪牛車,奔波于
大漠深處的風沙之中,遠離了戰爭與世俗
也遠離了繁華與富足,赤日和風沙可以把
羅布泊
浩瀚無垠的湖水掠奪得一滴不剩
而刀郎人憑著自己堅韌不拔的意志,不僅
頑強地存活下來,而且不斷地壯大
像胡楊、檉柳、胡頹子、駱駝刺、蒺藜
這些被青山綠水拋棄的精靈
直面艱難困苦,也毫不動搖地生機勃勃
給這個毫無生氣的死亡之海
增添了無限活力,使之漸漸有了人間氣息
4
征服自然,靠的是吃苦耐勞、勇敢剽悍
戰勝自己,全憑積極進取、樂觀開朗
他們齊心協力、同舟共濟
在戈壁荒漠中開墾出屬于自己的嶄新生活
他們感恩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
太陽、石頭、樹木、獸皮、骨頭
在他們戰勝大自然中,這些為他提供過
幫助的事物
他們都要一一獻上自己的虔誠,予以祭拜
感恩它們在自己困難的時候,舍身相助
同時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農牧豐收、健康
平安
大漠的脾氣變得收斂,戈壁灘上
不再是荒蕪挾持著亂石橫行,曾經肆意
張狂的風沙
漸漸隱藏蹤影,勇挑重任的新疆楊和柳樹
發揮各自頑強生命力的優勢
開疆拓土、恣意蓬勃,開始統領這片原野
西瓜、哈密瓜、玉米、葡萄、棉花、蘋果、
紅棗
更是不聲不響地成為沙石泥土的寵兒
它們的根,扎得像胡楊樹和刀郎人一樣深
已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難以分離
它們世世代代在這里生根、發芽、開花、
結果
這里是他們甘苦與共、生生不息的家園
內心的荒蕪比物質的匱乏,更容易
摧毀人的意志,寂寞難耐時
他們便隨心所欲、無拘無束地引吭高歌
唱出自己內心的所思所想,如歌如泣
聲音粗獷而舒緩,帶著幾分沙啞
如微風吹過細沙,似月色彈撥樹梢
仿佛溪水輕輕地擊打著鵝卵石
天籟之音,在空曠而靜謐的天際回蕩
賞心悅目的歌舞,能讓人暫且忘卻幾多
愁苦
也更容易走進另一個人的內心
在葉爾羌河下游平原荒無人煙的大漠胡楊
林里
刀郎人靠坎土曼和苞谷馕喚醒了沉睡的
荒漠
尋覓和遷徙,是人類永恒的主題
最遠的遠方,往往就藏在我們自己的心里
征服遠方,也就是征服自己的內心
刀郎人的靈魂已然找到了歸宿,我的腳步
與刀郎人的歌聲一樣,沒有歸途
我只聽見自己內心的激蕩和澎湃
啊,我來了,我的北海!
沒有一絲回音,我揮舞的雙手
迎回一股徹骨的寒風
顯然,她已忘卻自己的乳名
散落在周遭的民房已換上尖頂、藍白相間
的洋裝
只有白雪和冰凌,還是從前的模樣
一只小鹿從林子中探出頭來
打量了我一眼,又不慌不忙地消失在歷史
深處
仿佛是當年蘇武牧羊時走失的那只
一樣的面孔,一樣的渺小
一樣的冥頑,一樣的自大,一樣的老腔調
烈日下,沙鳴也一樣的嘹亮
一樣的為日出狂熱
在黑夜的冷漠中,一樣的歲月靜好
一樣缺乏黏性,一樣互不買賬
無論是高高在上,還是在谷底仰望
一腳下去,一樣的四散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