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邊的小鎮生活

譚倩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這是我在重慶豐都縣高鎮看到長江時，腦海中浮現出來的詩句，出自盛唐詩人王灣的《次北固山下》。“平”即是滿，學詩多年后，我才真正體會到了。

不同于在城市里看到的長江，以跨江大橋、密集高樓、縱橫公路或是夜晚彩色的燈光為背景，帶給人濃郁的都市風情;也不同于聞名中外的三峽，有著那樣的奇峰峻嶺，水流湍急。高鎮的長江是在綿延起伏的群山中，有無邊漫延的寬廣水面，彌漫的水霧沁潤著身體的每一個感官，帶給人無限的遐想：一時不知道是要做這水里的游龍，過江的飛鳥，還是岸上山頂的一棵樹。

原想長江上游的江面不會有這么的寬廣，畢竟詩人眼中的北固山是在鎮江，宋代的亭口，是在舊時長江的入海口所見的長江，才能有如此的氣派。而今日，高鎮的長江讓我大為驚訝，想來應該是在中國偉大的水利工程——三峽大壩修建后，隨著上游的水位抬高，才有了這般大江大河的景象。

小鎮在江的右岸，沒有平坦的地勢，它的布局是從岸邊的輪渡碼頭和觀景臺一直向上，隨地勢延伸，穿過喧鬧的廣場、琳瑯滿目的商戶、大棚的菜市場和層層橫豎的公路，到鎮上的最高點——豐寧二中學校。

長江沿岸有名的大城市很多，比如重慶、武漢、南京，它們都各具風情，成為一方經濟文化的核心;歷史名鎮也有不少，如萬里長江第一古鎮李莊，還有松溉、西沱，依靠長江水滋養一方風土人文。高鎮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鎮，淹沒在這條大江沿岸的無數個城鎮里。如果不是我讀書時代的好友在這里工作，我想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來到這兒，便也欣賞不了這般長江之景，體驗不了這般安逸的小鎮生活。

2020一整年都沒有出門的我，在好友的盛情邀約下來到了小鎮。她是我的中學同學，是除了家人之外，認識且陪伴最久的人。中學時，同在縣城讀書，大學時，我們各自去了北方不同的城市，畢業后都選擇了回到重慶。我跟隨家里人一起留在主城工作，沒想到她去了小鎮的一家農業公司做法務，就此過上了畢業后依舊安逸的生活。

她住在小鎮次高的位置，是在半坡中一棟老式的7層高建筑的頂樓。在頂樓的露臺思考人生，上可看學校里學生們永遠生生不息的青春喧鬧，下能縱覽青山和江水的亙古長流，目光所至，皆是美景。

在小鎮上，沒有很高的物價，菜市場的菜都是附近的農民自家種的;沒有擁堵的交通，卻有最短的通勤時間;沒有高樓林立，輕軌穿樓，但可以日日欣賞長江奔流、遠處青山的美景;沒有星巴克、肯德基的國際美食，但廣場上的小攤販、江邊梯步的烤魚、校門口的奶茶，還有最負盛名的麻辣雞、紅油抄手，都是人間煙火。

一條長江有變幻萬千的風景，一個時代也有千姿百態的人生。總以為旅行是去那些知名而遙遠的地方，認識陌生的人和故事，發現新的事物和美好，但其實并不都是如此，旅行也可以是去很近的地方，從熟悉的事物上發現新的風景，從熟悉的人身上發現新的故事。

在多年后，我明白了“平”的意義，也明白了在這樣的風景和人文面前，王灣為何會感嘆：“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