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博
門開了。
鐵門吱呀呀地讓出道來,一位六十多歲的大伯,抱著一面國旗,“呼哧呼哧”跑到水泥地中央細細的鐵旗桿旁。他笨拙地把紅旗裝上去,用腳打著拍子,一點一點拉動旁邊的麻繩,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儀式感。他的旁邊還有個小男孩,正靜靜地、認真地盯著國旗慢慢升向天空。山里的第一縷陽光照在大伯滿是皺紋的臉上。
這就是王鍋盒和他唯一的學生,以及他只有一個學生的學校。
王鍋盒是我的大舅,這個古怪的名字是莆田話“王國和”的諧音。
王鍋盒一直是莆田一所學校的老師。不過這所學校和我們平常見到的學校不同。你需要從莆田最偏僻的車站坐一輛極小的面包車,以過山車般的感官體驗上山,才能到達目的地。
沿著羊腸小道散步,群山重重疊疊,圍成一圈,像一個漂亮的綠碗,碗底有一方小小的、純白的豆腐塊——那就是王鍋盒的學校。
幾十年前,當我媽媽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王鍋盒的學校還不止一個學生。外公為了讓女兒看到更大的世界,執意把媽媽送到了外面的縣城讀書。而山里其他農民家的孩子,就都到了王鍋盒的學校。
清晨,大山蘇醒的時候,孩子們背著自制的書包走進校門,和早早守在門口的老師打招呼,王鍋盒把國旗升起來,放學時再降下。
王鍋盒很瘦,臉上的皺紋很明顯,特別是眼角的魚尾紋。我想,那是因為他總是在笑。大家都沒有見過王鍋盒對著他的學生發脾氣,他永遠笑嘻嘻的,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符合他的心意:他的學校,他的學生,還有他是老師這件事情。
在學生們眼中,王鍋盒是村里最厲害的那個人,他會算術,會讀拼音,還會用光禿禿的粉筆寫字。他們坐在會左右搖晃的木頭椅子上,希望有一天也能變得像王鍋盒那么厲害。農忙的季節,那面紅旗似乎永遠不會落下,它在山區澄澈的天空中,和樹木一起呼吸,與鳥兒一同入眠。
在悠遠封閉的世界里,時間的流逝好像比別處都更加不易察覺,唯有植物的枯榮提醒著人們四季的輪回。與此同時,大山那頭的另一個世界,卻在飛速生長著,日新月異。
我是在好久之后才認識王鍋盒的。一條高速公路剛剛建成,橫跨大山,我的媽媽帶著我坐車,終于見到了她兒時的住所。走上山坡一眼望過去,在黃色的農舍和綠色的植物中,王鍋盒的學校是那么顯眼。它被重新裝修過,干凈整潔,旁邊還有一小塊用水泥糊出來的空地,扮演操場的角色。可是這片操場上,卻只有王鍋盒和一個學生在升國旗。
高速公路,對于像我媽媽這樣的人來說,是回到故土的入口;而對于王鍋盒和其他山里的村民,則是通向新世界的大門。越來越多的人順著高速公路,走出大山,謀求更繁華、更美好的生活;越來越多的孩子跟隨著他們的父母,探索更豐富、更燦爛的未來。
傍晚時分,我溜進王鍋盒學校的校園里,遠遠地,聽見師生二人上課的聲音。
聲音從教室里傳出來,回蕩在走廊里,落在已經無人使用的桌椅上,被夕陽染得金黃。
我看到走廊一旁還擺著一臺嶄新的電腦,王鍋盒跟我說,那是以前的學生集資送給學校的。“可是我不懂啊,一次也沒用過。”他還是笑嘻嘻的,仿佛并不因為有了不懂的東西而懊惱,并不因為不再是“最厲害”的老師而沮喪。但那眉間新添的溝壑,卻分明是對男孩的愧疚。
第二年,群山再次迎接我。而操場上,不再有誰的身影。
那個男孩——王鍋盒的最后一個學生被送到了附近的縣城讀書。我媽說,把男孩送出去的人就是王鍋盒。
又是一個傍晚。那天,王鍋盒帶我到操場上降國旗。他慢悠悠地跟我講大山的故事,講他的故事。
國旗許久才落下,空蕩蕩的學校被沉甸甸的回憶填滿。
我幫他抱著最后一點行李,想要把大鐵門拉上。轉過身,卻看到他愣愣地看著校園,好像沒有在笑。
我仰頭,看到那條高速公路,在藍天上畫出美麗的弧線,不斷延伸著——因為許許多多創造了它的人,也因為許許多多為它放棄了什么的人。
夕陽面對著學校,一點一點沉到了大山的背后。明天早上,太陽定會從山的另一頭再次升起,照亮他的孩子們。
“我們走吧。”他又笑了,踏步走出校園。
門關了。
指導老師:陳黎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