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枚雞蛋引發糾紛，超市該不該為老人猝死擔責？

侗芷

老人因偷拿兩枚雞蛋被超市員工制止時意外猝死。死者家屬以超市粗暴處理與顧客糾紛，導致親人意外死亡為由，要求超市賠償。超市方則認為員工制止偷竊行為，是在行使自己的合法權利，并沒有超出合理合法的限度。

老人在超市猝死，家屬認為與超市員工有關，超市應擔責

2020年6月13日下午，江蘇南通市民張明接到母親的電話，說他父親剛才暈倒在小區門口的超市里，已被送進醫院搶救，讓他馬上去醫院。

張明趕到醫院時，醫生剛好從急救室出來，遺憾地對他說：“老人沒能救過來，節哀順變吧！”

張明記得，父親中午出門時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暈倒在超市里了呢？醫生給出的結論是心肌梗死。在張明看來，父親平時身體硬朗，沒什么大毛病，如果沒有外部誘因，父親是不會猝死的。

隨后，在派出所里，張明看了警方提取的超市監控視頻，了解了事情的經過：當天下午3點，張明的父親來到超市購物，在結賬后準備離開時，突然被一名女店員攔住，雙方爭執起來。也就是在爭執的過程中，老人突然身體往前一傾，又向后倒在地上。

張明認為，對于父親的死，超市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超市一方卻大呼冤枉，表示他們并沒有責任，反倒是老人自己的問題。接下來，超市值班經理周云向張明講述了事情經過。

下午3點左右，周云正在店里巡視，店員孫霞突然走過來告訴她，有個老人把兩枚雞蛋偷偷放進自己的口袋，在收銀臺也沒有將雞蛋拿出來結賬。周云聽后，忙和孫霞攔住正要往外走的老人，提醒他有兩枚雞蛋沒有結賬。講到這里，周云特意強調，她們在勸說老人結賬的過程中，一直輕言細語，但老人對她們的話充耳不聞。

周云說，面對她們的阻攔，老人沒有離開超市，而是折回來，直接走到貨架旁，從口袋里掏出兩枚雞蛋放在那里，其中一枚雞蛋還摔破了。周云走上前對老人說：“老師傅，你過來看一下，這是不是從你口袋里掏出來的東西？”

對于周云的詢問，老人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對周云說，他以前買的雞蛋不新鮮，并不承認自己偷拿了兩枚雞蛋。周云就拉著不讓他走。沒想到的是，當她們跟著老人走了幾步，再次來到貨架附近時，老人突然倒在了地上。周云就讓員工撥打了110和120。

120到達現場后，急救人員發現老人已經出現瞳孔放大、心跳停止的現象。雖然他們一邊搶救，一邊將老人轉運至醫院，但遺憾的是，老人還是因搶救無效死亡。

隨后，超市經營者田軍積極配合警方做了筆錄。他向警方表示，出于人道主義，超市愿意拿2萬元錢作為精神撫慰金給死者家屬。

一審判決超市不擔責，家屬不服收集證據再上訴

對于超市方面提出的補償2萬元的解決方案，張明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隨后，張明聘請律師將超市起訴至南通市崇川區人民法院，以超市粗暴處理與顧客糾紛，導致父親意外死亡為由，要求超市賠償各項損失合計38萬元。

接到法院的傳票，超市經營者田軍表示很難接受。對于張明父親的意外離世，他表示同情，但他覺得把老人的離世歸咎于超市很不公平。如果顧客都像張明的父親那樣偷拿雞蛋，超市不去制止，那超市還怎么經營下去？

2020年12月8日，崇川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法庭上，原告代理律師稱，被告超市方不能正確處理與老人的糾紛，雙方發生言語沖突并有肢體接觸，導致老人突發心肌梗死，被告應履行賠償責任。

被告田軍則認為，超市員工之所以拉著老人，是因為他偷拿了超市的物品，制止這類行為并沒有任何不合理之處。兩枚雞蛋雖然值不了多少錢，但偷拿雞蛋也算得上違法行為。超市制止偷竊行為，是在行使自己的合法權利，超市員工的制止行為也沒有超出合理合法的限度。

對于原告方所作的陳述，主審法官認為：這其實是原告的反推，等于以死亡的后果來推斷之前的行為，這種反推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我們講究法律事實。法律事實就是，超市員工出手制止老人不當行為，是出于對超市財產的保護，這也是員工職責所在。而老人倒地是因為他情緒激動，自身疾病導致病情突發，這種行為本身跟超市沒有因果關系。

法院經過審理認為，超市員工在合理限度內對老人的不當行為進行勸導，與老人的死亡無因果關系。老人的死亡主要是因為其突然發病，并且超市方也撥打了110和120，已經盡到了安全保障義務和基本的救助責任。因此，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一審敗訴，張明不服。接下來，他和律師補充了幾條自認為比較關鍵的證據，向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訴狀中，張明提出兩點質疑：一是超市方在老人倒地20分鐘后才撥打120，這與老人最終未能搶救過來有非常大的關系。二是一審當中超市提供的公共場所視頻有可能經過了剪輯，理由是他原先看到視頻中有激烈爭吵的鏡頭，后來再看已經沒有了。因此，張明認為超市方對于老人的死亡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為此，他請求法院依法撤銷一審判決，改判支持他的全部訴訟請求。

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此案后，由劉法官擔任審判長，他對案件的關鍵細節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取證。對于原告提出事發時超市內視頻有可能經過剪輯的質疑，劉法官非常重視，認為如果公共場所的視頻真的有問題，那么之前認定的案件事實甚至有可能被推翻。因此，公共場所視頻是否真實完整，對本案至關重要。

隨后，劉法官和助手進行了實地調查。經過調查發現，超市把視頻提供給派出所后，此視頻沒有再進行剪輯。

二審法院判決：超市員工的行為與老人病發倒地之間不具有因果關系，超市不擔責

經過多日調查取證，2021年6月25日，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對這起案件進行公開審理。原告張明提出新的疑點，認為父親系知識分子，拿著每月5000多元的退休金，沒有理由偷拿兩枚雞蛋，事情的起因系老人幾天前購買了不新鮮的雞蛋，遂做出了拿兩枚雞蛋的行為。張明認為，父親本身并無惡意偷盜行為，超市員工完全可以報警解決，而不應當限制老人的行動自由，并造成圍觀。這一不當舉動，是造成老人猝死的直接原因。

被告田軍則認為，老人住在超市附近，如果買到壞的雞蛋，完全可以通過正當途徑維護自身權益，而不是偷拿兩枚雞蛋卻不結賬。老人的死亡與超市沒有任何關系，而是其自身疾病所導致的。在警方出警時，上訴人曾明確表示過老人有高血壓、心臟病等基礎疾病，第一次開庭時也承認老人患有一些老年常見病。

對于超市方的答辯意見，審判長詢問上訴人張明對方說的是不是事實。張明說，父親平時血壓確實有點高，但高血壓屬于老年人常見病，并不足以致命。父親倒地后，超市方第一時間撥打了110，卻在20分鐘后才撥打120，20分鐘的延誤，讓父親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對于上訴方提出的答辯意見，被告田軍說：“老人倒地后，我們及時撥打了110和120，員工有的在現場維護秩序，有的在店外迎接急救人員。警方到達現場也很迅速，我們已經盡到了及時救助以及合理保障義務。”

那么超市到底有沒有延誤最佳搶救時間呢？案件審理期間，法官進行了相關的證據材料研究。合議庭認為，超市員工并沒有進行過專業的醫療培訓，因此面對老人的突然倒地是無法準確推斷情況的。審判長認為，當時老人倒地事發有因，因為他拿了雞蛋沒有結賬，和超市員工產生了爭執。作為超市一方，老人因為糾紛倒地，他們首先撥打110，這個舉動符合一般人的認知。老人倒地比較突然，超市員工跟他素不相識，對老人身體情況也不清楚，所以向110報警求助后，經過出現場的民警提醒，他們立即撥打了120，并沒有出現延誤撥打120的情況，整個過程采取了積極的態度。

為了更加準確地判斷案情，審判長還向當地心血管方面的醫學專家進行咨詢。專家告訴他，老人倒地后黃金搶救時間大概在5分鐘之內，否則他的心臟很可能驟停。即便當時撥打120，急救人員趕到，正常的話也需要14分鐘，所以搶救生還的希望本身就很小。

綜合實際調查情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當日做出判決。法院認為：老人因突然發病離世，超市方與老人病發倒地之間不具有因果關系;超市方在老人倒地后盡到了安全保障義務;老人藏匿雞蛋，超市制止其不當行為不但合法，也有利于維護正常的經營秩序，營造誠實守信的社會風氣。一審認定超市不應承擔賠償責任，合法有據。因此，駁回上訴人張明的訴訟請求，維持原判。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