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

2021年7月中旬,中央網信辦發布通知,開展為期兩個月的“清朗”未成年人暑期網絡環境專項整治,重點整治飯圈互撕等現象。“飯圈”是“粉絲圈子”的簡稱,源自英文fans(粉絲)。互聯網普及之前,人們追星的方式以購買明星或樂隊的專輯、看演唱會為主要形式,粉絲間缺乏聯系與互動。互聯網的普及為粉絲之間建立聯系提供了便利,網絡上漸漸出現粉絲群,并形成粉絲圈子,即飯圈。飯圈的出現,助推了偶像經濟的發展,比如粉絲為偶像買禮物、投票打榜等,但也伴隨著種種亂象,比如為維護偶像形象,粉絲在網上約架互撕,甚至發展成為有組織、專業化的利益圈層。
飯圈文化在互聯網和粉絲經濟助推下逐漸走向狂熱、極端
最近兩三年,飯圈文化盛行,甚至成了網絡熱點。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曾刊文指出,飯圈正成為互聯網空間異常活躍的群體。
粉絲進入飯圈俗稱“入坑”。大多數粉絲“入坑”是主動的。資深“飯圈”成員田田剛20歲出頭,上高中后就“入坑”了。最初她只是從一檔很火的娛樂節目中喜歡上了某藝人,聽聽他的歌,看看他的影片,偶爾參與有關他的討論。上大學后,她加了很多有關這個藝人的群,如粉絲后援微信群、QQ群、微博群等,省下生活費參加粉絲后援會組織的活動。參加工作后,她更有條件追星了,每月工資一多半都花在了追星上。
但也有不少粉絲是被動“入坑”的,高中生康康就是一例。康康學習成績一般,也沒什么愛好,在同學眼里少言寡語,不大合群。其實他很想融入同學當中,但就是話不投機融不進去。有一次他刻意加入同學們的“話聊”,當時大家正在聊一個明星,他插了句:“演電影的吧?”別人一臉詫異:“他你都不知道?”康康很尷尬,原來同學們都在追星,不追星連跟同學聊天都沒資格。從此,康康開始關注明星、藝人信息,漸漸成了某明星的粉絲。
粉絲“入坑”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無疑都應在飯圈正常交流信息、開展活動,不能做出格甚至非法的事。但在粉絲經濟助推下,很多飯圈成員卻一步步走向狂熱與極端。“虹橋一姐”就是個典型。
“虹橋一姐”真名龔玉雯,初中畢業兩次參加中考都因成績不理想未被高中錄取。她拒絕上中專,輟學后開始全職追星。與別的粉絲不同,她專門蹲守上海虹橋機場,見了明星就索要簽名照并要求合影,漸漸成為網紅,被稱為“虹橋一姐”。
而像“虹橋一姐”這樣的“狂粉”,如今不在少數。媒體曾報道一位母親的求助:“我女兒簡直被洗腦了,不思進取,不好好學習,腦子里只有她的偶像哥哥。偶像哥哥做什么她都要去看、去加油,甚至半夜兩三點把我叫醒,逼我轉錢給她去支持偶像哥哥的新歌,還說如果我現在不給錢,她會恨我一輩子。”
飯圈充斥著這種“狂粉”“極端粉”,不是某個粉絲出了問題,而是這個圈子出了問題。因此,網上不斷曝出“數據女工(指經常在網絡平臺給自己的偶像刷數據的人)熬夜刷榜控評第二天上課遲到”“飯圈互撕謾罵、人肉搜索”“職業黑粉聯動營銷號造謠抹黑對家藝人”等新聞也就不足為奇了。
過度打榜投票、無底線互撕、無節操窺私等飯圈亂象破壞公序良俗,挑戰法律底線,消耗精力、金錢,擾亂網絡環境,敗壞社會風氣,危害年輕人身心健康
飯圈的主體是年輕人。近年來,因資本的逐利本性,飯圈運營平臺片面追求流量,不惜誘導心智不成熟的年輕人無節制追星,過度打榜投票、無底線互撕、無節操窺私,已對網絡環境和社會風氣造成極大負面影響,對青少年身心健康造成極大危害。
一是消耗精力、金錢。為自己的偶像打榜投票來應援,已成為一種追星潮流。投票、融資、買明星代言的產品,粉絲們借助各種網絡社交平臺,分工明確,建立起他們的社群。而做這一切,需要花費粉絲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正上高二的晨晨,為給自己的偶像拉票,每天凌晨趁父母熟睡時悄悄登錄微博,在“明星勢力榜”的超級話題里發布和自己偶像相關的微博,并積極與其他粉絲互動。長期睡眠不足導致晨晨上課沒精神,學習成績大幅下降。
為偶像打榜應援,除了要付出時間和精力,還要付出真金白銀。因有些網站的榜單不是按照票數多少來計算,而是按照購買明星代言的產品來計算,許多粉絲為了自己的偶像一擲千金。大二學生蕾蕾一直是狂熱的粉絲,為了心中的偶像,她掏空了父母的錢袋。花一千多元買一雙印有偶像簽名的鞋,她一點都不心疼;偶像代言的產品無論用不用得著,她都大量囤積;偶像演唱會的入場券被炒到1萬多元一張,她從網上貸款也要買票去看……一年下來,她追星的花銷高達5萬元。共青團中央維護青少年權益部、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2020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我國未成年網民參加粉絲應援比例達8%。另有數據顯示,近15%的“00后”粉絲每月追星花費5000元以上。
二是滋長網絡戾氣。飯圈文化中,黑粉堪稱毒瘤,也是滋長網絡戾氣的重要推手。黑粉是基于利益對特定明星實施抹黑作業的一種粉絲。職業黑粉就像網絡水軍一樣,污染網絡環境,破壞飯圈生態。還有一種行為比黑粉更可怕,那便是一些組織或群體為了自身利益誘導粉絲“虐粉”。在飯圈文化中,粉絲為偶像發聲是最為常見的現象,也是無可厚非的,但隨著追星方式狂熱化,原本快樂的追星變成了粗魯吵罵。某明星的一個網名“花開”的粉絲,曾在粉絲群對偶像提出善意的批評,卻遭到其他粉絲群體性“人肉”,繼而招來攻擊、謾罵,甚至連她的家人、同事也未能幸免。當這種不理性的追星發展到狂熱的地步,進而形成網絡暴力時,連明星本人都可能被裹挾、反噬。2020年轟動全網的“肖戰227事件”就是一個典型案例。還有更瘋狂的“私生飯”(指那些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跟蹤、偷窺、偷拍明星的日常生活,騷擾明星甚至明星家人的粉絲),他們與其說是偶像的粉絲,不如說是“明星私生活入侵者”。類似粉絲失范行為已成了平常之事。粉絲出于對偶像的極端偏愛,在飯圈互撕謾罵、造謠攻擊、人肉搜索、侵犯隱私,甚至通過蹭熱點、制造話題來干擾輿論,嚴重影響網絡傳播秩序,助長了網絡暴力。
三是敗壞社會風氣,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有網友對此不無擔憂:當偶像化身商品,飯圈演變成組織嚴密的“江湖”,粉絲淪為被收割的“韭菜”,變了味的追星既是對社會規則的褻瀆,也是對精神信仰的玷污,其中受害最深的是青少年。同濟大學副校長顧祥林指出,飯圈的應援行為會讓青少年形成以金錢和名利為導向的價值觀,影響他們的學習和“三觀”的形成。前段時間出現的“倒奶事件”中,粉絲為了給自己的偶像投票,瘋狂購買贊助商的產品,只為獲得奶瓶蓋上的二維碼進行投票,牛奶則全部倒掉。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直接挑釁。更有甚者,為維護偶像的形象和聲譽,粉絲們還挑戰道德甚至法律底線。前不久沸沸揚揚的吳某凡事件中,明明吳某凡的人設已完全崩塌,很多粉絲仍執迷不悟。在他們眼中,吳某凡只不過是“犯了一個小錯誤”,只不過是“真性情被某些主動靠近的女生抓住了把柄”,是“被坑了”。甚至在吳某凡被刑拘后,其飯圈還試圖利用自媒體平臺創建“救援群”,揚言要“劫獄”“請命”“圍堵”。這顯然已超出言論的邊界、法律的邊界,對青少年的道德養成和法律意識培養都是顛覆性破壞。
整頓飯圈亂象的同時,更要引導青少年養成正確的偶像觀
每一代人都有要追的“星”,但為何這一代年輕人會深陷飯圈這個“怪圈”?全國人大代表宋文新認為,當下正處于文化發展大爆炸時代,未成年人接收信息的方式多,尤其是一些自媒體把明星作為話題新聞來炒作,加重了飯圈文化亂象。至于誰是幕后推手,業內人士認為,職業粉絲、藝人工作室、投資方都脫不了干系,在這些利益相關方的合謀下,青少年粉絲被不斷裹挾、誤導。
粉絲有自己欣賞的明星很正常,粉絲對自己的偶像產生景仰、崇拜之情也很正常。無論什么時候,都不應該反對追星。有專家認為,粉絲、藝人、平臺各有追求,各得其所,這一切都無可厚非。假如三者之間良性互動,還會使粉絲收獲前進的巨大動力和積極的人生態度。但如果粉絲的追星之舉失去理性,藝人的打拼過程失德失范,平臺只盯著流量而失去底線,必然會導致飯圈亂象叢生,危害無窮。治理飯圈亂象,還青少年一個健康的網絡環境是全社會的共同要求。
針對飯圈亂象,中央網信辦7月中旬發布通知,開展為期兩個月的“清朗”未成年人暑期網絡環境專項整治。8月,教育部、國家新聞出版署、中央網信辦等六部門聯合下發通知,重點對飯圈等網絡社交中涉及未成年人的侮辱謾罵、人身攻擊、惡意舉報等網絡欺凌和暴力行為,以及敲詐勒索、非法獲取個人隱私等違法活動予以查處。緊接著,中央網信辦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飯圈亂象治理的通知》,提出取消明星藝人榜單、優化調整排行規則、嚴管明星經紀公司等十項措施,重拳打擊飯圈亂象。此外,針對粉絲群體聚集的社區、群組,中央網信辦督促網站平臺進一步優化產品功能,升級管理策略,逐步壓縮粉絲群體非理性追星空間,通過取消誘導粉絲應援打榜的產品功能、優化榜單規則、完善粉絲群圈管理、限制未成年人非理性追星活動等方式,強化榜單、群圈等重點環節管理。
還飯圈一片清朗,除了部門整治、平臺規范,更要引導青少年養成正確偶像觀。
西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趙麗瑾認為,在盯著飯圈負面影響的同時,還需要清楚,追星也是青少年認識世界、參與世界的一種方式。他們在圈子里獲取信息,實現社交,又通過群體活動參與社會,感受自我價值。當我們更多地了解他們以后,才能更好地與他們溝通,引導他們理智追星。這就需要注意引導方式。在這方面,許多學校舉辦追星主題班會的做法值得肯定。在主題班會上,師生往往能達成共識:追星要適度,以法律為底線;學會辨析“愛豆”言行,明星的人品最重要;把明星發奮的過程作為勵志典范,從中吸取奮進的動力。
至于該怎么追星,粉絲自律尤其重要。喜歡一個偶像,應該給他空間,因為距離產生美。既不要過分八卦明星隱私,也無須恣意縱容施暴者;既尊重每個人的言論自由,又對權利做出應有限制,讓每一個人都能在有秩序、有限度的網絡環境中收獲真正的言論自由。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