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肯,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北京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曾任《十月》常務副主編,現為北京老舍文學院專業作家。主要作品有《寧肯文集》(八卷,包括長篇小說《天·藏》《蒙面之城》《三個三重奏》《環形山》《沉默之門》、散文集《北京:城與年》《我的二十世紀》、非虛構作品《中關村筆記》)。曾獲老舍文學獎、首屆施耐庵文學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美國紐曼文學獎提名等。
“緩慢,耐心,結實,一個生長期很長的人?!弊骷覍幙显@樣形容自己。
在自家的小花園里,寧肯邀請我們在亭子里圍坐,那里有天然涼爽的蔭蔽。他端著一只貌似用了多年的粉色米老鼠茶杯,一邊飲茶一邊暢快地與我們聊著天。若是走在大街上,你或許很難從茫茫人海中一眼挑出他來。而此刻,身著休閑裝、精氣神十足的長者,富有哲思、有所追求的作家,折服于西藏盛大存在的虔誠漢子,聽搖滾樂、玩微博的“老炮兒”……寧肯闖蕩世界的各種生命形態全都撲面而來,如山谷里星星點點的螢火蟲般,吸引著我們追逐起他那些“野蠻生長”的日子。
從老實人到“鬧將”,從“鬧將”到文學青年
時間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中學生寧肯對文學的向往還很模糊。這個老實的孩子原本經常受人欺負,偶然間他發了一次狠,竟嚇到了全班同學?!澳且豢蹋斘彝樧∷腥撕?,突然體驗到那種威嚇是一種權力,能令人恐懼的權力?!?/p>
這給他帶來一種快感,在那個對孩子來說很自由的年代,這種快感讓他解放了天性。正因為發現他能把其他同學震懾得服服帖帖的,所以老師讓他當了班級里的軍體委員。孩童的天性開始蓬勃生長,弱弱的小草成了帶刺的荊棘,一個老實的孩子變成了調皮搗蛋的 “鬧將”。
一年冬天,天氣很冷,他帶著一幫男同學在一周之內把整個教室的玻璃砸碎,把暖氣閥門打折,暖氣水流了一地。班主任和女生們在前門掃水,他和男生們就在后邊堵。他還率領男生們集體遲到,把老師急了個半死。
權力讓人向往,快感使人沉溺。如果耽于這種權力與快感,也許今天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會是一位健談的作家。他從完全的“野蠻”轉向“生長”的道路,源于一次寫作文的經歷。
中學時代的寧肯,作文總是不及格,最好的一次評價是個“中”。直到高一分班,學生們按照學習情況的優劣被組成好班和差班。以寧肯的成績,他是要去差班的,但因為他是軍體委員,就被留在了好班。作為好班里成績最差的學生,他一下子感到了落寞,一沖動就用自己的方式寫分班的故事——他幻想自己是一個特別不服氣的差班孩子,在班長的幫助下一步一步奮斗進入好班——洋洋灑灑寫了四千多字。從來沒有被評過“優”的寧肯,在那次寫作中竟完全沒有感到語言表達上的障礙,一口氣完成了這篇長文。“上交時我特別忐忑,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寫過作文?!?/p>
而當這篇作文被老師放在全班甚至全校展示后,寧肯一下子從一個差生變成了一個寫作明星。他第一次從老師口中得知,自己寫的這篇長文叫作“小說”。從那以后,寧肯對文學有了一種信心,他覺得自己能夠寫小說,同時開始看更多的小說——荊棘上第一次長出了花苞。
文學是他生長的養料,在無數文字與紙張的灌溉下,寧肯自然而然地開始向往更廣闊的視野。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成績墊底的寧肯萌生了考大學的想法。班主任不相信他能考上,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如果你能考上大學,我就不教書了。”
第一次高考,寧肯果然落榜了。他復讀之后接著考,最后分數還是不到錄取線。由于北京各所大學擴招建分校,寧肯得以進入北京師范學院第二分院。
他讀了四年大學,也就看了四年書。
從老實孩子到“鬧將”,只需要一瞬間;從“鬧將”進入文學世界,寧肯卻花了大量的時間。他如饑似渴地從文學中汲取養分,自在地生長著。
從北京到西藏,從西藏到北京
長時間的文學浸潤讓寧肯心中的文學理想呼之欲出。大學畢業后他成了一名語文老師。
北京組織援藏教師隊時,寧肯毫不猶豫地報了名,為了遠走高飛,尋找心中的文學夢。
提到西藏,我們會想到什么?是高原、雪山,是布達拉宮,還是鑲嵌在藏刀上的紅寶石?對于寧肯來說,沒人能把西藏給他的震撼用文字描述出來。“西藏具有音樂全部的特點:抽象的、非敘事的、非語言的。你看著這些環境、這些整體,其中所有的生活都是在大環境里發生的,你無法脫離。如果沒有大環境關聯的話,小事也無法表達出來。西藏是一個完整的存在?!?/p>
西藏的狂野、原始和神秘正對寧肯的胃口,他的枝蔓在西藏的空氣中肆意馳騁著,他進入西藏龐大的存在之中,一覽眾山小。
他看不上別人對西藏的描寫,自己也寫得很少。然而荊棘上的花苞初次盛開,就孕育了如驚雷般炸響文壇的《天湖》和《藏歌》兩篇散文。
1987年寧肯從西藏回來,進入報社工作,輾轉去了廣告部,這是一個“和自己本性特別相反”的地方。
為了做好這份工作,他換了一種方式成長,收回了遮天蔽日的枝蔓,將自己包裹起來。在商業上獲得成功的同時,他骨子里仍舊是文人。1997年的一天,他開車路過音響店,聽到了《阿姐鼓》的歌聲。
“我從西藏回來好幾年了,這幾年間,我在西藏的經歷早就開始發酵了。它一下子引爆了我對西藏的感覺,我不敢再往下聽了,我要是再聽下去,這工作就沒法干了?!?/p>
他有意地卸下廣告部的工作后,西藏舊夢的種子,終于開始萌芽。寧肯重新成為報社編輯,重新開始寫作。沒有人知道他還是一個作家,沒有人知道他在創作。然而文學喚醒了他的記憶,激活了他的生命,他的生活變得廣闊無比。他像挖掘陵墓般一點點取出自己的記憶和想象力,重新組建出一座《蒙面之城》。
北京、西藏、廣告部、報社,寧肯從始至終都在這條名為“文學”的道路上生長著,而這一切也構成了他的文學世界。
從搖滾樂到數學,從數學到一切
談到如何形容現在的自己,寧肯說:“我覺得我還是在成長,可能慢了一點,但是還在往前走?!?/p>
寧肯是一位跟得上潮流的寫作者。他會使用微博分享自己的生活,面對寫作所需而自己恰好不懂的知識,他會看書學習、上網查閱資料,以此來不斷成長。他認為這是當作家的好處——你能不斷去接觸新的事物。在《蒙面之城》的后半段,主人公馬格成為一名搖滾歌手。為了了解搖滾樂,寧肯在網絡上看了幾十萬字有關搖滾的資料,做了十多萬字有關搖滾樂的筆記,還去看了現場演出。
接受采訪時,寧肯正在創作關于數學家馮康的作品,為此他找了大量有關數學的書籍,以支撐他文中出現的數學專業名詞。
作為生理上的老年人,寧肯不認為年長者和青年人在創造力上有什么差別,年長者反而有更多的精力與時間去發揮自己的創造力。
“生命并不是一個衰老的過程,而是一個不斷創造的過程。” 體現在他身上的創造力,就是永不停歇地生長。
“我覺得一場人生能夠體驗得多還是少,是非常重要的。而這種體驗的前提,是要了解自己,明白自己的追求。只有了解自己,才能激發對了解世界的渴望?!睂幙细嬖V我們,文學恰恰能夠讓人自我追問、自我隱蔽。無論表現得如何,文學都能將人包裹起來。這是文學具有的個人性,這也是文學創造的最寶貴的獨屬于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我們能夠不斷思考,不斷前行,一路馳騁,野蠻生長。
(采寫:竺胡沖 整理:陳志將 攝影:舊 敘)
Q:您的人生中有太多精彩的經歷,您是如何看待它們的?
寧肯:無論處于什么時代,人的一生恐怕還是得經歷一些好玩的事。比如我在做廣告之前覺得文學就是整個世界,當我開始做廣告,跳出文學之后發現文學其實很小,就是我個人的世界,我孜孜不斷地去追求,得之于此也失之于此。今天的時代相比以前,有了相當多的自由空間,今天的年輕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選擇,出行,讀書,追夢……你們擁有大千世界。
Q:您是如何看待得與失的?
寧肯:對一般人來講,明白得與失的概念,會對自己的人生有指導作用。如果要深入地談得與失,就不僅是指導生活那么簡單了。你得明白自己生活的終極意義,當你明白終極意義后,得與失反而又是不重要的了。你一直在追求自己的目標,有很明確的道路,得與失會同時出現在這條路上,無所謂得到與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