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雯雯：『負重』背后也有『輕盈』的快樂

◎文／史蓓斯

把超過自己體重的杠鈴舉過頭頂，再放下，雙臂聚攏、比一個大大的心——這是李雯雯處理重擔的方式。在剛剛結束的東京奧運會上，這個21歲女孩在87公斤以上級舉重比賽中奪冠，成為中國舉重隊首位00后冠軍。

在東京斬獲金牌后，人們與她在微博相遇，才發(fā)現(xiàn)這個與“負重”相伴的00后運動員，給眾人展示的卻是“輕盈”的快樂。這是一種不同于以往端坐在電視機屏幕里正統(tǒng)的運動員形象，她更像一個鄰家小妹。

更加直接的表達

比賽之余，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時，年輕運動員們往往更為外界所關注。

東京奧運會開幕式結束后，奧運村的“紙板床”引發(fā)熱烈討論。中國網(wǎng)友擔心它們會影響運動員的休息質量。與前輩們相比，00后的李雯雯顯然更習慣用眼下最時髦的方式回復大眾的關心。

李雯雯曾在微博發(fā)了一則Vlog：“昨天很多人都問我，這個床是紙的，我睡可以嗎？我今天來回答你們，不用擔心！”說著，她把鏡頭對準地鋪，“因為我睡在地上。所以，沒有問題呀。”她把地鋪掀開，解釋第一層是床墊，第二層和第三層是被子。“地鋪很好、很厚。”她說。

末了，她告訴大家，出去比賽的時候睡地鋪是標配。因為軟床往往硬度過小，對自己左側腰部的舊傷沒有好處。

本文主人公

2000年出生的李雯雯，對世界和周遭事物的理解，一直呈現(xiàn)出輕盈狀態(tài)。在李雯雯的世界里，除了舉重，似乎再沒有什么事情能給她負擔。

在東京奧運之旅的最后一天，李雯雯還拍了一條關于“吃”的Vlog。視頻拍攝于半夜，距離她奪冠已經(jīng)過了一天，期間她忙于頒獎典禮、接受采訪，還沒吃飯。她展示了奧運村的夜景，隨后拍攝了食堂里的飯菜。緊接著，她把屏幕對準自己，對著屏幕把食物送到嘴里，在東京奧運村里做了一場小型但有紀念意義的“吃播”。

走紅網(wǎng)絡之后，李雯雯每天總能看到幾百條私信涌入自己的賬號，粉絲量每天都在上漲，已經(jīng)達到16.5萬。21歲在東京奧運會奪冠，這件事沒給她帶來光環(huán)或者包袱，對于李雯雯來說，更像打開一扇新大門的契機，奧運會把她推到了更多中國普通人的視野里。

接受采訪時，李雯雯“遺憾”表示，不少網(wǎng)友渴望在微博上與她互動，但其實自己并不怎么會玩微博，微博上的很多東西對她來說都是新知識，她要去學，從頭學。一開始，她摸索著迷迷糊糊建了個微博粉絲群，群里的300席很快被占滿。緊接著，她發(fā)現(xiàn)自己是本群的“管理員”，這讓她很“緊張”——她不知道怎么當好“管理員”，怕自己沒有時間和精力組織好群里的氛圍。于是，她干脆解散粉絲群，又以“空降”的方式進入另一個由粉絲建立的群聊。她一說話，立刻有十幾條消息彈了出來。從東京回國后，李雯雯連著四天發(fā)微博，貼出粉絲為自己繪制的卡通畫；有時，她也在短視頻平臺和網(wǎng)友直播聊天。

日常生活中的李雯雯，和普通女孩一樣有自己喜歡的明星，會因為明星回應了自己的喜愛而歡欣雀躍。幾天前，相聲演員秦霄賢突然在直播中邀請她連線。猝不及防地，她第一次和喜歡的明星對話。前一天晚上，李雯雯發(fā)現(xiàn)秦霄賢在微博上關注自己后，激動得大笑，入睡的隊友也被雀躍的她搖醒，睡眼惺忪地被通知她的好消息。直播中，她把這一切直接告訴了秦霄賢，快樂地笑。見狀，有網(wǎng)友評論說，奧運冠軍也有“普通追星女孩的快樂”。

必經(jīng)的苦痛

被大眾看見背后，是小將們日復一日的刻苦訓練。

在李雯雯的講述中，彌漫著一種愉悅和小確幸的情緒，但她一路走來并非與痛苦、不順絕緣。第一次和舉重這項運動產生關聯(lián)時，李雯雯11歲，身高170厘米，體重88公斤。那時，當鞍山體校教練來到自己就讀的小學選拔人才時，李雯雯雖被推薦但最終未能成行。平日里毫不在意親戚鄰里催促減肥的李雯雯，這一次有了強烈的情緒，她想要證明自己，不斷央求父母給體校教練打電話，請求對方給自己一次機會。

兩年后，她被福建省隊的教練相中，從北方飛到福建駐隊訓練，離國家隊只有一步之遙。李雯雯試過從訓練里抽離，休息一天。隨后她發(fā)現(xiàn)，肌肉的狀態(tài)下降了，變得無力而松弛。為了不耽誤訓練進度，李雯雯只能在隨后一周加大訓練量。

2015年，李雯雯15歲了，參加舉重訓練第四年，李雯雯的世界里發(fā)生了許多事。父親創(chuàng)業(yè)失敗，父母經(jīng)常因為資金的缺口而吵架。消息傳到在舉重隊訓練的李雯雯耳朵里，讓這個孩子在訓練之外，愧疚和迷茫更添幾分。

為了早日解決心理負擔，李雯雯在訓練中更加拼命。以前，舉重對她來說是上學，是讓她嘗到甜頭的興趣愛好。15歲之后，舉重被她認定為事業(yè)，也因如此，即使是一些令她抵觸的訓練，她也不拒絕。

2018年，準備要在人生中的首場大賽亮相之前，李雯雯感覺膝蓋劇烈疼痛。在那之前，她的膝蓋時不時疼痛的毛病存在了3年，她沒太在意。那次比賽的備戰(zhàn)期間，一個普通的訓練日，在承受了一次20多組動作外加原地站立一小時的大強度訓練后，李雯雯尚未發(fā)育成熟的膝蓋首次爆發(fā)了傷病。

此后，傷病成了李雯雯每一天都要經(jīng)歷的一道坎。下蹲和站立，兩個每次舉重必須經(jīng)歷的動作，變成艱難的事。

但比賽不等人，在那年11月份，李雯雯和教練突然接到通知：這場全國女子冠軍賽提前兩個月舉行。加量訓練中，李雯雯感覺自己的腰部肌肉被拉傷，年幼的運動員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忽視了這次拉傷，簡單治療后繼續(xù)訓練。沒過多久，腰部出現(xiàn)了二次拉傷，導致她從此之后只能睡硬板床。

第三次重大受傷是2020年疫情期間。8月份，疫情把中國舉重隊的奧運備戰(zhàn)期延長了一倍。從2020年春節(jié)除夕夜開始，舉重隊全體隊員和教練便開啟了一整年的訓練周期。在8月份的線上比賽中，由于動作失誤，一道120公斤重的杠鈴從李雯雯手中滑了下去，直接拉傷了她的左肩。此時距離東京奧運會舉行還有11個月。

樂觀稚嫩的舉重運動員沒有極限的概念，也因如此，危及職業(yè)生涯的傷病爆發(fā)，注定是一次必然發(fā)生的考驗。這種考驗是每一個年輕運動員都曾承受的，是他們走向成功的必經(jīng)之路。

漫長的爬坡

通過克己奮進的訓練，一步步擠進國內賽事、國際賽事，最后登頂世界冠軍，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爬坡。

爺爺因病去世后的兩個月，曾是李雯雯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時期。白天她照常訓練，晚上接受治療，到了該入睡時，她幾乎整晚失眠，壓力和痛苦擊垮了這個只有20歲的女孩。

破釜沉舟，李雯雯把訓練難度提升了一個維度，每周二分之一的訓練時間分配給體能。這本是李雯雯最不想面對的挑戰(zhàn)——由于體重級別高，她的心肺功能比同齡人弱，耐力也遠遠落后于自己的爆發(fā)力。顧忌傷病復發(fā)，一度成為阻礙她創(chuàng)造更好成績的心病。更多時候，教練在哄她：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脆弱，試一下更重的重量，傷病肯定不會復發(fā)。

傷病留給李雯雯的心理負擔被一點一點地解除。堅持體能訓練兩個月后，李雯雯在另一場比賽里打破了賽事紀錄。她預想，腰部、膝蓋、腳踝三個部位的痛感說不定在什么時候就會襲來。但是比賽完的第二天，整整一天，這些患有舊傷的部位都平安無事。從那一次開始，她才真正相信，自己與奧運冠軍領獎臺的距離在逐步縮短。

如今這些回憶都成為云淡風輕的小事。回到東京奧運會開幕前3個多月，李雯雯進入中國舉重隊出征東京奧運會的大名單。此次奧運會，中國舉重隊派出8人參加比賽，李雯雯是其中唯一的00后，也是最后一個出場參賽的選手。

7月下旬，舉重隊入住奧運村，在等待比賽的那幾天，李雯雯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她極度關注身體的每一個細節(jié)。每次下樓時，她都一邊邁步一邊想，千萬不要崴腳；每次吃水果，她也盯住手里的刀，怕萬一切到手指，整只手的握力都會受到影響。

8月2日下午，李雯雯以領先第二名12公斤的結果完成抓舉后，場上沒有對手，也沒有觀眾。場館里回蕩著廣播，提醒著每位參賽選手最終結果。連續(xù)三次挺舉成功，她喊了句“拼了命了”，走到終極挑戰(zhàn)——180公斤的杠鈴面前。她想起教練跟自己講的話：把每一次舉好就行了，摒除雜念。她雙手抓住杠鈴桿，嘴里念著動作要訣：“貼身上，高起高帶，頂直接。”這是教練吳美錦教給她的口訣，她牢記于心。

重達180公斤的杠鈴在她的胸前短暫停留，隨后，被輕盈地舉過頭頂。一枚金牌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李雯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