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回

滕建軍

民國時，溪柳鎮有一個叫李云蘭的寡婦，她年輕時便守了寡，靠做豆腐含辛茹苦地把兒子鐵柱撫養成人，娶上媳婦。她想這下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自己也該享幾天清福了。

可誰知鐵柱媳婦不僅又丑又蠢，脾氣還非常蠻橫霸道，過門后常常因為一些生活瑣事和婆婆起矛盾，兩人天天吵架，簡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鐵柱快三十了才娶上這么個媳婦，拿著跟個寶兒似的，所以明知道媳婦不好，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看見。

李云蘭一肚子委屈無處訴，因為自己娘家也沒別人了，只有一個哥哥李云清，還早早地出家當了道士。這天，李云蘭和媳婦一頓大吵后，氣呼呼地上山去找娘家哥了。

李云清聽完妹妹的哭訴，突然說：“鐵柱媳婦不是老罵你‘老不死的嗎？要不你就死一回吧！”

李云蘭一聽嚇了一跳：“什么！死一回？你開什么玩笑！”

李云清非常認真地解釋道：“你只有死一回，讓鐵柱體會一下失去親娘的滋味，他才能知道親娘和媳婦孰輕孰重！他明白過來了，還能不孝順你？”

李云蘭聽了哭笑不得：“哥，你在說胡話嗎？俺都已經死了，他還怎么孝順俺，多燒點紙錢嗎？”

李云清擺了擺手：“不是讓你真死，而是假死。我們道觀有一種丹藥，人服下后會像真死了一樣，不過只要在兩個時辰內服下一粒解藥，就會活過來。”

李云蘭認真地想了想，就答應了。于是李云清給了她一粒丹藥，兄妹倆又商定好了李云蘭“尋死”的具體日期。李云蘭拿著丹藥下了山，還在之后做豆腐的時候，偷偷地往床底下藏了半罐鹵水。

誰知到了約定好的這天，道觀卻要到山下一個大戶人家做法事。李云清不能不去，可妹妹這邊又是早定好了的，也不能耽擱。所以李云清讓別的道士先去安排著，他這邊抓緊時間去“救人”，救完就趕過去。

而李云蘭這邊也出了點小意外，本來平時一大早鐵柱媳婦就會找碴兒開罵的，這樣李云蘭就可以借機假裝“服毒”。可偏偏今天鐵柱媳婦竟然忘了罵婆婆，她不來罵，李云蘭只好主動出擊，故意到鐵柱媳婦面前晃了一圈。

這招果然奏效，鐵柱媳婦看到婆婆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覺得心煩，于是一口一個“老不死的”就罵上了，一句比一句難聽。李云蘭直抹眼淚，叫嚷著“不活了”，就回到屋里，先吞下了親哥給的丹藥，又拿出之前藏起來的半罐鹵水，打開蓋頭，故意弄出點響聲，然后躺到了地上，漸漸地，她眼皮越來越重，接著就啥也不知道了。

鐵柱聽到動靜，覺得不對勁，趕緊跑去看，發現老娘倒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旁邊只有半罐鹵水。鐵柱一時又急又愧，跪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他媳婦見婆婆真死了，也有些害怕，就裝模作樣地跟著哭了兩聲。

這時，李云清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聽到外甥夫婦的哭聲，他知道事情成了，就急忙手拿拂塵，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院子。

鐵柱出來一看是舅舅來了，哭著說：“舅舅啊！你來得不是時候，俺娘剛喝了鹵水死了……”李云清生氣地呵斥他：“還不是你這個不孝之子，任由媳婦給你娘氣受，要不你娘能死嗎？”

鐵柱也不敢辯解，想起他娘從小把他拉扯大的種種不易，一時悲從中來，趴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娘啊！兒不孝啊！沒有好好孝順你，還讓你受氣，你怎么能說走就走了呢！”

李云清就說：“行了行了，貧道來就是算出你娘今天有一劫。”然后他問鐵柱：“如果幫你把娘救活，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鐵柱一聽，一下子來了精神：“如果俺娘真的能活過來，俺以后肯定好好孝順她。”

李云清又問：“那如果你媳婦再給你娘氣受呢？”鐵柱狠狠地瞪了他媳婦一眼，咬了咬牙說：“誰敢給俺娘氣受，俺就狠狠地揍誰。”

李云清聽了很滿意，就從兜里掏了一粒藥丸出來，煞有介事地說：“這是貧道云游終南山時，偶遇一位仙人所贈的‘還魂丹，僅此一粒，能起死回生，你拿去救你娘吧！”

李云清把藥丸交給鐵柱后，又叮囑了他用藥的方法，最后交代道：“切記，‘還魂丹只此一粒，須在兩個時辰內給你娘服用下去，她醒了后，你可得好好孝順她！以后萬一再有個好歹，我可救不了了。”

鐵柱拍著胸脯跟他保證：“舅舅放心，俺以后一定會好好孝順俺娘！”

李云清交代完，就急著趕去給大戶做法事了。臨走時他告訴鐵柱，如果有什么事就去道觀找他，說完就匆匆走了。

等他做完了法事，返回道觀時，天已經黑了，沒想到鐵柱竟然在道觀里等他。鐵柱一看到李云清就哭了，說：“舅舅，你給的那顆還魂丹不管用，人沒救過來。”

李云清一聽就蒙了：“什么！你娘沒救過來？這怎么可能！”鐵柱愣了半天，才囁嚅著說：“不是俺娘……俺給……媳婦吃了。”

這下李云清更蒙了：“不是你娘喝藥了嗎？給你媳婦吃什么！”

鐵柱吞吞吐吐講了半天，李云清才終于聽明白了。原來他走了以后，鐵柱媳婦因為聽鐵柱說以后再敢給婆婆氣受，就狠狠地揍自己，所以她死活不同意用還魂丹救婆婆。后來見鐵柱執意要救，這個蠢婆娘竟然把半罐鹵水都喝了，還說：“今天有我就沒有你娘，有你娘就沒有我。兩個你只能選一個，你看著辦吧！”

講完事情的經過，鐵柱有些羞愧地說：“舅舅，俺也是沒有辦法，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救媳婦，就把那顆還魂丹給她吃了。可是，都過去四個時辰了，她也沒醒啊……”

（發稿編輯：田？芳）

（題圖：劉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