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有事可做”
“大多數都年過半百,可是興奮的心情卻還像青年。
因為大家看得很清楚,
中國即將出現一個嶄新的局面”
葉圣陶(1894-1988),原名葉紹鈞,江蘇蘇州人。作家、教育家、文學出版家和社會活動家。1949年2月從香港北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教育部副部長、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和總編、全國政協副主席,第一、二、三、四、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民進中央主席等職。
抗戰期間,葉圣陶“落了單”,不在“文化人”遷徙的“潮流之中”。1948年“五一口號”發布后,當中國社會即將發生重大變革的時候,葉圣陶和許多進步人士一起,不畏艱險,涓泉歸海似的奔赴解放區。
北上不是為了“避擾”,而是“為有事可做”
1948年下半年,淮海戰役前,窮途末路的國民黨大規模逮捕愛國民主人士。由于葉圣陶積極參加上海文化界的民主運動,被國民黨當局列入了黑名單。葉圣陶常以看望母親的名義住在霞飛路的妹妹家里,以防國民黨特務在夜間突然搜捕。嚴峻形勢下,共產黨地下組織決定邀請葉圣陶離開上海到香港,再從香港轉道去解放區,參加新政協會議并主持出版方面的工作。
1949年1月7日,葉圣陶和夫人胡墨林悄悄地從華盛碼頭乘上“永生號”輪船,經臺灣基隆,于1月11日到達香港,住在德鄰公寓,與陳叔通“比屋而居”。香港工委和文委的負責人夏衍、邵荃麟、宋云彬、杜國庠、李正文等熱情歡迎葉圣陶。葉圣陶當時激動而喜悅的心情是難以形容的。他曾把他接受中國共產黨的召喚,于1949年1月7日秘密離開上海,到同年3月25日到北京西郊機場歡迎毛澤東進入北平的這段日記,取名“北上日記”。他在《<北上日記>小引》中說: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初,遼沈戰役結束,就有許多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陸續進入解放區,真像“涓泉歸海”似的。香港成為當時的中轉站,遇到的熟人有一百位左右,大多是受中國共產黨的邀請,在那里等待進入解放區參加政治協商會議的。
在日記中,葉圣陶記錄了他堅決北上的原因:“若不為有事可做,僅為避擾,決不欲有此一行也。”抗戰期間,葉圣陶“落了單”,不在“文化人”遷徙的“潮流之中”。而當中國社會即將發生重大變革的時候,葉圣陶和許多進步人士一起,不畏艱險,涓泉歸海似地奔赴解放區。
在香港停留的短短兩個多月里,葉圣陶和陳原、邵荃麟一起商量編輯一部小字典,“此字典擬供應工農之略識文字者”,并且他們已在為此作準備了。在一些文藝座談會上,葉圣陶談了對文藝創作的看法:“一、文藝勿為社會科學之例證與文藝理論之演繹。二、文藝創作必注重語言文字。”這些主張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的教育和文學創作都很有意義。
大家高唱《義勇軍進行曲》,來寄托興奮的心情,他們不曾料到,這首歌后來被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1949年2月28日中午,一艘掛著葡萄牙國旗的英國貨輪——“華中號”離開香港,駛向北方。這一天,葉圣陶從香港乘船動身去解放區,同行北上的共27人,葉圣陶寫道:“民主人士有柳亞子、陳叔通、馬寅初、俞寰澄、張禴伯諸位老前輩,文化界人士有鄭振鐸、宋云彬、傅彬然、曹禺諸位老朋友,還有新相識的好多位。”
自2月27日下午起,“華中號”的乘客分批登船。所有乘客都喬裝打扮一番,陳叔通、馬寅初、包達三、柳亞子等年長者扮作商人,女士扮作搭客。其余乘客則以船員身份上船,宋云彬扮作庶務員,張志讓扮作副會計員,鄭振鐸和傅彬然扮作押貨員,葉圣陶、曹禺、劉尊棋扮作管艙員,徐鑄成等人也都扮作各種名目的船員。
黨組織精心安排,對可能遇到的盤問均預先作了關照,“設想之周,防備之密,至可佩服”。
2月28日上午11時50分,“華中號”起航。每天晚餐后,民主人士都會聚在一起開會,亦莊亦諧,“討論與娛樂相兼,以消此旅中光陰”。輪到葉圣陶出節目時,大家起哄讓他說個笑話,葉圣陶笑道:“我不會說笑話,給大家出個謎語代替吧。”他略一思索,說:“謎面就是我們一批人乘這艘輪船趕路,謎底為《莊子》中的一個篇名。”大家猜來猜去,最后還是宋云彬猜中了:《知北游》。葉圣陶當天在日記中寫道:“‘知,蓋指知識分子之簡稱也。”猜中的人可索要獎品,宋云彬點名要葉圣陶作詩一首,并請詩人柳亞子和之。
回到船艙,葉圣陶興奮得久久睡不著。想起宋云彬要的獎品,他深夜起身作成七律一首:
南運經時又北游,最欣同氣與同舟。
翻身民眾開新史,立國規模俟共謀。
簣土為山寧肯后,涓泉歸海復何求。
不賢識小原其分,言志奚須故自羞。
詩中說出了葉圣陶北上參與國事的志向,但是“至于究竟是什么工作,應該怎樣去做,自己能不能勝任,就我個人而言,當時是相當模糊的”。
第二天早晨起來,風平浪靜,晴光滿窗。葉圣陶拿出昨夜作成的詩,大家相傳觀看,交口稱贊,說代表了大家的心聲,柳亞子、陳叔通、張季龍、宋云彬都有和作。詩言志,這幾位尚未踏上解放區的民主人士,幾乎異口同聲地對將要建立的新中國抒發感慨,憧憬之情躍然紙上。毛澤東后來的詞句“心潮逐浪高”來形容他們的精神狀態,是很恰當的。柳亞子更不愧為南社先驅,連篇賦詩,一路暢吟,尤以開船當天所作最能代表他及同舟人士的心境:“六十三齡萬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乘風破浪平生意,席卷南溟下北溟。”
3月2日的晚會上,大家飲酒作詩,高唱《義勇軍進行曲》,來寄托興奮的心情。葉圣陶他們不曾料到,這首歌后來被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來解放區后,始見具有偉大力量的人民,始見盡職奉公之軍人與官吏”
3月5日午后,“華中號”到達煙臺。葉圣陶一行受到徐中天市長和駐地解放軍賈參謀長的熱烈歡迎。葉圣陶對這兩位共產黨干部的“印象甚佳”,認為他們“態度極自然,無官僚風”。徐中天告訴他們一件大喜事:國民黨軍艦“重慶號”于日前起義成功,從上海開來煙臺。葉圣陶他們更加高興了。
3月7日,“知北游”一行乘車前往青州市,雖一路顛簸,可見到土改后的“村人臉色多紅潤,可見其生活不惡”,心情都很愉快。當晚,一行人住在萊陽西邊三里莊的農家,葉圣陶見到25歲的青年干部曾汝,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但“聆其所談,頗頭頭是道”,他感到共產黨善于“從生活中教育人,實深得教育之精義”。
3月10日,他們到達青州市。當時渡江戰役尚未打響,南京、上海等大城市還在國民黨手中,青州便成為中共華東局和華東軍區所在地。黨政軍不少負責人都到車站迎候民主人士,葉圣陶有“如歸之感”。他“聽吳仲超君談收藏保管文物之情形,頭頭是道,至為心折。誣共黨者往往謂不要舊文化,安知其勝于篤舊文人多多耶”。次日,在華東黨政軍機關召開的歡迎大會上,葉圣陶說:“來解放區后,始見具有偉大力量的人民,始見盡職奉公之軍人與官吏。其所以致此,則由此次解放戰爭實為最大規模之教育功課,所有之人皆從其中改變氣質,翻過身來,獲得新的人生觀也。”解放區的一切都令葉圣陶感到新鮮,感到振奮。
3月11日下午,民主人士一行驅車來到華東黨政軍機關所在地——孟家莊。華東軍區政治部主任舒同主持大會,山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致歡迎辭。宋云彬在日記中寫道:“有一司令官名許世友者,發聲宏大,措辭簡潔,余蕭語同座者,此莽張飛也。”
3月12日下午,民主人士一行來到青州城北40里外的蕭莊,參觀解放軍官教導團——即收容國民黨被俘高級軍官的場所。《徐鑄成回憶錄》所記甚詳:
六年前,我在桂林工作時,與王耀武曾見過兩三面……有一次,文彬告我:“王耀武想見見你,后天特在其公館宴請。”屆時,我與誠夫、李俠文、馬廷棟、黎秀石等赴約。室內外陳設和那天宴會的豐盛,在那時的桂林,都屬罕見。最有趣的,主人曾不斷問我們:“照外國規矩,此時應酌什么酒?照國際慣例,此時是否應遞上手巾?”可以說,主人很謙虛,“每事問”。也可見那時他已有雄心,抗戰勝利后升任方面大員了(那時,他已是蔣介石的王牌軍之一,1945年奉派接收山東,任山東省主席兼綏靖區司令,直至濟南圍城被俘)。
這次我去“軍官團”時,身著一件舊棉袍。他大概俯首未加注意。等到舒同依次介紹到我時,他抬頭注視,并對我微笑點頭。舒同在旁邊看得清楚,輕聲問我:“你和王耀武認識?”“是的,六年前在桂林交往過。”“那好,等一會兒參觀他們宿舍時,你找他個別談談,了解他目前的思想情況。”會晤后,柳亞老對他們“訓話”,勸他們“回頭是岸”。
3月13日下午,在淮海戰役中被俘的國民黨原徐州“剿總”副司令杜聿明被解放軍用卡車送至招待所,諸民主人士與其談話。杜聿明因名列戰犯,加戴腳鐐,與王耀武等不同。葉圣陶觀察,杜聿明“顏色紅潤,服裝整潔,殊不類階下囚”。民主人士紛紛歷數并質問其罪,杜聿明則“皆言不知其詳”。葉圣陶在日記中分析:“一般印象,渠或亦知必將判罪,故態度與王耀武不同,王因希望能得安然釋放也。”十年后,上列被俘將領如杜聿明、王耀武等都陸續被特赦,后來又陸續成為全國政協文史專員、全國政協委員,與此行民主人士中的許多人同堂開會,共商國是。
“解放軍打到哪里,教科書送到哪里!”
3月18日上午10點,葉圣陶一行經過近20天的海陸兼程,抵達北平。先期北上的沈鈞儒、郭沫若、馬敘倫等幾十位民主人士及北平市長葉劍英、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到車站迎接。隨后,民主人士一行被接入北平六國飯店,“知北游”行程至此結束。
柳亞子、葉圣陶、宋云彬等人的日記及徐鑄成回憶錄都沒有對這二十來天的旅程留下多少附加的感慨或反思,但這段經歷對他們每個人都“決非尋常”。到北平四五天后,友人許寶駒來探訪時,葉圣陶在日記中提了一筆:“許昂若來談,與同飲于云彬室中。共謂我人經歷艱險,而今猶得在此飲白酒吃花生米,未嘗不可慰。昂若在滬,為特務人員監視,前后門各有一懷槍之人,歷時半月,居然能溜走到香港,亦為幸事。”40多年后的1981年,葉圣陶為即將出版的《北上日記》寫了一篇“小記”,其中有這樣一段話,可謂對此行進行了總結:“從香港北上的二十七人中,大多數年過半百,可是興奮的心情卻還像青年。因為大家看得清楚,中國即將出現一個嶄新的局面,并且認為這一回航海決非尋常的旅行,而是去參加一項極其偉大的工作。”
葉圣陶到北平后,立即投入到文藝界、教育界的社會活動中去。到北平的第二天,他就和周揚一起商談組織全國文藝界協會的事,參加了第一次全國文藝工作者代表大會籌委會,是七名常委之一;他還出席了學術工作者協會理事會。
3月25日,葉圣陶和各界知名人士一起驅車前往西郊機場歡迎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人遷來北平。周恩來是葉圣陶的“舊相識”,而毛澤東則是第一次見到葉圣陶。檢閱軍隊時,“所見軍容軍械甚盛,軍械大多系國民黨送來之美式裝備”,葉圣陶在當天日記中寫道:“此誠意義深長之大事也。”
6月,葉圣陶被推選為新政協籌備委員,參與起草新政協組織條例。9月21日,人民政協開幕,他作為中華全國教育工作者代表會議籌備委員會的代表出席了政協會議,并被推舉為政協常委。隨即,葉圣陶被委任為華北人民政府教科書編審委員會主任。在教科書編審委員會會議上,他提出:“解放軍打到哪里,教科書送到哪里!”
1949年8月,葉圣陶等編寫的《初小國語課本》《高小國語課本》《初級中學國文課本》和《高中國文課本》就由新華書店出版了;9月,《大學國文(現代文之部)》又由新華書店和華北聯合出版社聯合出版。新的大、中、小學教科書與新的國家同時誕生!這是葉圣陶為草創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事業作出的卓越貢獻。
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這一天,葉圣陶一大清早就來到教科書編審委員會會所主持升旗禮。“大殿前原有一旗桿,全體同人東向立,唱國歌,注視國旗上升。”他們以這種方式迎接新中國的誕生。之后,葉圣陶驅車趕到車站,歡迎以作家法捷耶夫和西蒙諾夫為團長的蘇聯代表團。
下午2時半,葉圣陶和全體政協委員一起登上了天安門城樓。他“憑欄而望,群眾之盛,紅旗之密,頗有壯觀”。3時,開國大典開始了。葉圣陶在城樓上親耳聆聽毛澤東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的成立,目睹了“海陸空俱備”的大閱兵和群眾隊伍游行的盛況。到了晚上,“所攜之紙燈皆點燃,或則持火炬,殊為大觀。五彩高射花炮齊發,亦殊可觀”。
葉圣陶回到家已是晚上9時了,他興奮地寫道:“如此場面,如此意義之盛事,誠為生平罕見”,卻又覺得,此時,文字都顯得如此的貧乏:“余謂文字之用有限度,如此之光景,唯有五彩電影可以攝其全貌與精神,文字必不能也。”
(責編/黃夢怡 責校/張超、李希萌 來源/《向北方》,李紅梅、劉仰東著,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6月第1版;《葉圣陶在北上參加“新政協”的日子里》,龐旸、葉永和/文,《中國政協》2009年第8期;《葉圣陶1949年的山東之行》,劉書龍/文,《齊魯晚報》2014年9月12日;《涓泉歸海復何求——葉圣陶與中國共產黨人的交往》,商金林/文,《傳記文學》2018年第11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