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靈魂

胡曼琪

有一天，發現我只是一杯的靈魂。

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那已經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膚色，而是透明的像是用水組成的，可是摸上去像空氣，稍微一用力，一只手就從另一只手的手心穿過去了。

這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有種說不出的奇妙，就好像之前幾十年的生命里一直都背著五十公斤的麻袋生活，就好像幾十年來纏繞在身上紛繁雜亂的線團，如今仿佛一瞬間把身上所有的負重都丟掉了，把那些亂絲都剪斷了。

之前幾十年一直靠兩條腿跋涉，疲憊不堪的雙腳，如今終于解放了，身輕如燕，輕輕一跳好像可以飛到任何地方。

我清楚地發現我只是赤條條、光溜溜，摸不到，看不透，模模糊糊，飄飄渺渺的一杯靈魂。

這一杯靈魂離不開盛它的杯子，離得太遠它要迷路，要歸流到涓涓細流的泉水，再流入洶涌的洪流，最后全都匯入浩浩蕩蕩的星辰大海。

千萬的靈與魂在這里混沌，不分你我，我是你，你也是我，可是世界上再也沒有原來的我。

在屬于我的容器還沒有消亡之前，我要回去。

進入自己的身體，這種靈魂回歸的感覺也非常奇妙，就好像只是一點點感受到神經細胞重新接入到靈魂里，在這個空檔里，我來到一個極其干凈的天地里，在這里還是保持著靈體的狀態。

介于這種將醒未醒，朦朦朧朧的空白之中，開始有些明白過來，物質通過不斷地組合分解再組合，構成這個世界。靈質是相對于物質的另一種構成世界的元素，就如同液體和盛放液體的杯子，當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液體裝在杯子了不會滲出，可是杯子總有壞掉的一天，當杯子壞了，身體死亡了，構成身體的物質分解然后再組成其他的東西。而盛放在杯子里的液體則會回歸到其他液體中，如同一杯水倒進大海里，等新的杯子出現從里面舀出一杯的時候，就算杯子和原來的再相似，也已經不可能是原來的那一杯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的父母像很多同村的男男女女一樣從鄉間的農田走到城市里車水馬龍的柏油路上，從土氣樸素慢慢學會了時尚潮流，從無知懵懂慢慢精于世故……

這杯靈魂在城市這樣一個大熔爐里蒸發了一部分，大量蒸發的水汽在穹頂之下如同大霧彌漫，在大霧里人們同時又得到了原本屬于別人的一部分新的來補足缺失的那一部分。

怎么樣可以使得這杯靈魂凝聚不散而不混于其他。

我奶奶死的時候，她的眼角流出兩行眼淚，好像不舍得離開。火葬場外的等候廳里，披麻戴孝的大人們沒有停止過哭泣嗚咽。我穿著過大的白外套，戴著松松垮垮的藍帽子，透過盡頭那扇模糊的小窗戶，那背后能把這杯靈魂烤干的熊熊火焰映在窗上只不過如同一點飄搖的燭光。

靈魂并不是干凈毫無雜質的，一杯水長時間靜止著，也會出現雜質、慢慢發臭，人類無法做到靈魂的自由自在，只能限制在小小的一杯的空間，如果杯子不壞就無法超脫回到洪流之中重新洗滌雜質。

沒有什么是永不分離和永恒不變的，永遠被困在狹小的杯子里，慢慢連靈魂都腐爛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