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左手的月光，也在右手蕩漾 組詩

謝旭晴

那一夜

骨頭的，血液的，神經的

身體所有痛的開關

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

被神或鬼擰開

撕裂夜的額頭

對著鬼魅魍魎的召喚

你把手抬起又放下

中年的河流決了堤

生命中遭遇一個小小的漏洞

小怪獸在洞里敲打你的額

它讓你不停地呻吟

連空氣都染上了痛苦

我用一夜的慢時光祈禱

菩薩保佑

快點天亮，快點早上八點

醫生就會修補那個破洞

或許這樣，你就會不疼了

須不知，修補一個破洞，即使是微創

也必須忍著疼挖掘另一個洞口才可實施

簽名

你的指尖嵌入幾根脫發

立秋犁開夜的梗

省城醫院的樓頂上滴落幾聲啁啾

一摞白紙上，都落滿黑字

每一張都有我的名字

在手術室門口的推床上

你松開我的手

別哭了，我會回來的

你似乎側過臉對著我們笑了一下

那是你劇烈頭疼了兩天兩夜的

唯一次的笑

是那么的不好看

在大廳等待的四個小時里

醫生的門開了好幾次

每開一次，醫生都會遞給我紙和筆

我都會在上面寫上我的名字

每寫一次

我的名字都會疼上一回

平躺的日子

聽醫生的話

四零六十八床

接下來的十幾天都躺著

一根吸管，成為你吃飯喝水的工具

這世上最貴的床

必須充分利用

二十四小時一秒都不浪費

伺候你吃喝拉撒睡

刷新日子

為了不影響針針管管

在前胸和胳膊上的正常工作

每天換床單，換病號服

我都得請護士幫忙

寧靜的午夜

換班的護士說，有點涼

忽而涼秋

人生入秋

肥大的病號服搖搖晃晃

躺下是一條流淌的河

站起是一堵擋風的墻

住院十多天，第一次下樓

一只折翼的黃蝶吻上你的肩膀

一片片碩大的廣玉蘭葉子騰空而落

在醫生、護士、病者和他們的家屬中穿梭

有的衣冠不整，有的表情痛苦

這是一個忙碌的世界

大家都忙著生病

還得忙著痊愈

不知不覺，忽而涼秋

落在左手的月光，也落在右手上

眼眸里流淌的鹽粒

醞釀大地遼闊的情書

在枝頭搖曳

秋蟬疼痛的呼吸

流淌的月光

扶起瘦弱的花骨

人生的中秋

踏月而來

月色朦朧的渡口

有舟自橫

抓緊你的手，渡一場紅塵劫

清露綻放月亮的臉龐

落在左手的白

也，在右手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