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佇立

◎錢 薇·上海市晉元高級中學附屬中學七（9）班

夕陽的余暉漸漸被夜幕籠罩，暗黃色的光照在男孩的身上，他靜靜佇立著，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面前的小池塘閃著并不刺眼的光，一陣輕柔的風吹過，好像是不想驚動男孩，他身旁的楓樹悄然飄落下金色或是紅色的葉子……男孩愣愣地看著遠方的某一個點，像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在黑暗里一直陪著他的人。單薄的身影隨著夕陽一起被卷入漫長的黑夜，顯得很孤獨、寂寞。

因為一場事故，男孩的眼睛看不見了。他在煎熬的黑暗中度過漫長的時間，他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道身邊的人都長什么樣。盲人男孩在失明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風景，打開透明的窗戶，自然的氣息淘氣地鉆進屋子里，風拂過樹葉，白云流淌在天際，他能這么看上一整天都不會膩。但是他失明了，就連記憶中和夢中的美景都開始失去了色彩，像是一塊玻璃碎成了碎片，再沒有辦法把它們拼接起來了。他甚至連笑是什么樣的都忘了，總是很長時間地站著發呆，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什么。

盲人男孩開始厭煩這種生活了……有一天，他一如既往地發著呆，竟然聽到了小提琴的聲音。那聲音婉轉悠長，曲調向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就如同一只本該展翅高飛、翱翔于藍天的鳥被殘忍地斬下美麗的翅膀，被囚禁在黑暗的牢籠中。盲人男孩心里有些酸澀，溫潤的眼淚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他仰起頭，試圖讓眼淚不要再流出來，卻抑制不住自己。曲調在失去希望的時候卻向上繞了個彎，變得活潑輕快，其中夾雜著一位女孩的歌聲。男孩摸索著走到室外，久違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歌聲和琴聲越來越清晰。聲音驅趕了男孩的煩躁，比太陽還暖，照入男孩心里。他摸索著找到了一棵樹，靜靜佇立在樹邊聽那美妙的音樂。

此后，盲人男孩每天都會去那里，悄悄地聽著女孩的歌聲和她的小提琴曲子。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女孩面前，問：“這片湖美嗎？”他曾經聽到身邊的人說，這位女孩每天都會在湖邊拉小提琴，于是一時沖動就問了。女孩對于盲人男孩的出現沒有表現得很驚訝，她輕輕地回答：“美，很美。這片湖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了。湖邊還有一棵楓樹，火紅色和金黃色混雜在一起，非常好看。”男孩雖然看不見，但是他想象出來了，他自從失明就再也沒有想象到這種美景。他希望女孩可以每天都給他講講這些美景，女孩答應了。他每天都通過女孩的眼睛見到了美景，變得越來越樂觀開朗了。

轉眼間，男孩已經長成了英俊的少年，女孩也成了少女。他們不知不覺給彼此留下了很深的回憶。一個秋天的下午，男孩突然抱住了女孩，激動得渾身顫抖：“我終于找到愿意為我捐獻眼角膜的人了！我馬上就可以重新看見這個世界了！”女孩也為他激動：“恭喜你！那你最想看見什么？”男孩思考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最想看見你的笑。”女孩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她平復完心情，說：“醫生說我得了絕癥，還有幾個月就要死了，你可能看不見我的笑了。”男孩顯然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安慰道：“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絕癥也不是真的不能治療。”他緊跟著提出：“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女孩點了點頭，抓住他溫暖的手放在自己的半邊臉上：“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給你摸半邊臉，剩下的留下一些遐想吧……”那時的男孩沒有注意到女孩偷偷落下來的淚水，他們就這么靜靜佇立著，任何人都無法打擾。

盲人男孩的眼角膜手術順利進行了，而且還比預想中恢復得快，一個月后就能再次看清這個世界了。他按照印象中的路走到湖邊，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小池塘，池塘邊是一棵蒼老的楓樹，上面零星掛著幾片葉子，這里完全不像女孩說的那樣美。他的腦子轟隆一響，四處張望，卻沒有看見每天都等待他的女孩。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著見證了他和女孩的回憶的樹，就像是撫摸女孩的臉一樣，很輕很輕。他看見樹上刻著一行清秀的字，應該是女孩留下的：下一個你心愛的人，就是我的樣子。印象中，女孩很美，還愿意陪他走過黑暗，他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人了。

他們在楓葉漫天飛舞的秋天相遇，也在楓葉漫天飛舞的秋天分別。每一年的秋天，男孩都會去那個小池塘等待，他希望女孩只是在跟他開玩笑，希望女孩可以再一次出現，希望女孩不要給了他光明然后消失。幸運的是，他等到了……

成年的那個秋天，他依然去了小池塘。這次他沒有靜靜佇立在那里，因為他聽見了熟悉的歌聲和小提琴聲，從悲傷到歡快。一位少女閉著眼睛，背對他拉著小提琴。走進仔細看她的臉，男孩努力回憶著印象中的女孩，果然半邊臉和面前的少女一樣。但是面前的少女另外半邊臉毀容了，暗紅色覆蓋了半邊臉。少年并沒有覺得她很丑，反而覺得這個少女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他從后面環抱住了少女的腰，在她耳邊輕聲低語：“終于找到你了……”

那天，少年在心里默默發誓，他再也不會和少女分開了，他要用盡余生愛面前的人，面前最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