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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多年過去了,西南聯大的校歌還是那么動人:西山滄滄,滇水茫茫,這已不是渤海太行,這已不是衡岳瀟湘。同學們,莫忘記失掉的家鄉,莫辜負偉大的時代,莫耽誤寶貴的辰光。趕緊學習,趕緊準備,抗戰、建國,都要我們擔當!同學們,要利用寶貴的時光,要創造偉大的時代,要恢復失掉的家鄉。
1937年11月1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在湖南長沙岳麓山下組成了“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但在開學一個月后,由于日軍沿長江一線步步緊逼,長沙連遭日機轟炸,師生們又繼續向西南行進,在1938年2月搬遷入云南,同年4月2日,正式更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八年之后,抗戰勝利,三所大學回歸原址,各自辦學。
在那個雨打風吹的年代,西南聯大剛毅堅卓,嚴肅活潑,大師云集,盡顯風流,英才輩出,又產生了無數故事與傳奇,西南聯大成為中國大學史上獨一無二的奇跡。
林語堂評價西南聯大,物質上不得了,精神上了不得。
西南聯大的成就,源自三位校長的團結。教授治校,學術自由,是西南聯大的靈魂。
三校聯合,取北大的兼容并包(學術自由)、清華的教授治校(嚴格要求)以及南開的應用實干(堅韌不拔),合成一種新的聯大校風。西南聯大決策和管理之相對民主,與梅貽琦長期主持常委會工作以及教授會制度的確立不無關系。西南聯大的教授會,基本上屬于咨詢機構,但在處理突發事件的關鍵時刻,教授會挺身而出,支持學生爭取民主運動,作用非同小可。
梅貽琦倚重教授,“所謂大學者,非唯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每當遇到重大事件,梅貽琦都注意聽取有威望的教授的意見。所謂“教授治校”,乃基于對學術共同體的信任。西南聯大教授有基本相同的學術理念,故能真誠合作。
西南聯大的教授,教學拼命。
朱自清開了三門課:國文、宋詩、文辭研究。其中,文辭研究作為選修課,較為冷僻,只有王瑤一個學生,盡管如此,朱自清仍然細心備課,安排考試,絲毫不懈怠。有一次,朱自清得了痢疾,仍然堅持為學生批改作文。夫人看不過去,讓他趕緊休息,朱自清說,我答應明天發給學生的。
楊振聲指導大四學生寫論文,題目是曹禺研究,這位學生遲遲未能完成。楊振聲約其談話,原來,該學生觀點與他不同,怕導師通不過,故導致拖延。楊振聲對他說,只要認真研究,掌握材料,言之有據,便可寫成論文,觀點不必雷同。若師生一個模子刻出來,那學術還談何發展?
教授之間合作無間,教授教學嚴肅認真,師生關系也十分融洽。聯大西遷昆明后,1938年春曾在云南蒙自設文法學院,負責籌備的鄭天挺教授日后回憶:“西南聯大的八年,最可貴的是友愛和團結。教師之間、師生之間、三校之間均如此。在蒙自的半年,已有良好的開端。同學初到蒙自時,我每次都親到車站迎接,悉心照料,協助幫運行李。其他教授亦如此。”
馮友蘭1948年撰寫的《回念朱佩弦先生與聞一多先生》,談及那個時期“中國的大學教育,有了最高底表現”,關鍵在于:“教授學生,真是打成一片。……那一段的生活,是又嚴肅,又快活。”
西南聯大的師生們,在當時炸彈滿天飛的昆明,在漫長的八年里,從始至終都面臨著兩個嚴峻考驗:第一,沒錢;第二,隨時有生命危險。
1938年4月,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應梅貽琦之邀,設計西南聯大的校園。
梁思成夫婦加班加點,一個月后,設計方案完成,結果很快被否決,原因很簡單:經費不夠。此后的兩個月,梁思成一再調整方案,將高樓改成矮樓,將矮樓改為平房,將磚墻變成土墻。最后,相關負責人直截了當地告訴梁思成,除了圖書館的屋頂用青瓦,部分教授用鐵皮屋頂,其余一律以茅草覆頂,另外,磚頭和木料再削減一半。
梁思成忍無可忍,沖進梅貽琦辦公室,把設計圖紙甩在他辦公桌上:茅草房?每一個中國農民都會蓋,要我梁思成干什么啊?就算要蓋茅草房,現在的木料,都不夠用的!
梅貽琦一聲長嘆:正因如此,才需要你這個高手,來嚴格裁定木材啊。思成,你想一想,若沒有這些茅草屋,學生就得在露天上課,風吹,日曬,雨淋。大家如今共赴國難,你就勉為其難,再改一改吧。
幾個月后,一個叫楊振寧的16歲少年,考上西南聯大,住進了梁思成設計的茅草屋。
楊振寧的教室,是鐵皮屋頂做的,下雨的時候,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教室的地板是泥土地,沒過多久,就變得坑坑洼洼。教室的窗戶,還沒有玻璃,刮大風時,需要拿東西把窗戶紙壓住,否則就會被吹掉。楊振寧和他的同學們,住得不好,吃的穿的也差,但他們苦中作樂,不以為意。他們將摻雜谷子和沙粒的糙米飯命名為“八寶飯”,把穿漏底的鞋稱為“腳踏實地”。
聞一多一家,從每天三頓飯改為兩頓,干飯不能維持就喝稀粥,蔬菜從白菜豆腐降級為豆渣。為了貼補家用,聞一多開始給人刻圖章。
梅貽琦家里有五個子女,為減輕負擔,夫人韓詠華聯合幾個教授夫人,研制出一種碗糕出售。她們用紅糖在米糕表面,寫上定勝的字樣,取名“定勝糕”,取抗戰定勝之意。一開始,她們將米糕批發給昆明“冠生園”。后來,為了多賺些錢,夫人們分頭行動,手提籃子,直接上街叫賣。
夫人如此,教授們也各顯神通。
物理學家趙忠堯設計出制造肥皂的工具,在家里生產“中和牌”肥皂;航空系主任王德榮,研制出了“西曼”墨水;生物系的湯佩松,直接建了一個酒精提煉工廠,給當時的醫院提供醫用酒精。
學生們當掉冬天的衣服,購買新學期的參考書,等天氣變冷,又把書當掉,將冬衣換回來。
西南聯大師生,不僅食不果腹,在日機的頻繁轟炸下,還常有性命之虞。
為躲避轟炸,傅斯年令人在樓前,挖了一個大土坑,蓋上木板,以作防空之用。為此,陳寅恪做了一副幽默的對聯:見機而作,入土為安。
金岳霖喜歡獨自躲起來思考哲學問題,常常對空襲警報充耳不聞。有一次,幾枚炸彈在金岳霖住宅附近接連爆炸,他正苦思冥想,竟然絲毫沒有察覺。等他反應過來,從樓里狂奔而出時,外面已狼藉一片。
費孝通教授曾在書中提及自己的寫作:“跑警報已經成了日常的課程。經驗豐富之后,很能從容應對。……我在這些日子,把翻譯《人文類型》排成早課。因為翻譯不需要有系統的思索,斷續隨意,很適合于警報頻繁時期的工作。”
北大校長、西南聯大常委蔣夢麟在躲避空襲的間隙,陸續寫成日后成為一代名著的《西潮》。此書的原稿是英文,據說是因為防空洞里既無桌椅,又無燈光,用英文寫作,“可以閉起眼睛不加思索的畫下去”。
大師們的學養和風骨,在炮火中,展露無遺。
1938年12月2日,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決議以“剛毅堅卓”為校訓,并周知布告。
“剛毅”見于《禮記·儒行》:“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堅卓”源于成語“艱苦卓絕”。“堅卓”是指人的精神修養的一種境界。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所處的時代,正是強敵入侵、民族危亡之時。“剛毅堅卓”是特定的時代精神與普遍的大學精神的結晶。
南渡的悲憤,北歸的愿望,艱難中的崛起,不屈的意志力,這些都是教授們著述時的心情。
馮友蘭提及聯大教授為何埋頭著述:從表面上看,我們好像是不顧國難,躲入了“象牙之塔”。其實我們都是懷著滿腔悲憤無處發泄。那個悲憤是我們那樣做的動力。
前西南聯大經濟學系教授、系主任陳岱孫特別表彰聯大師生“身處逆境而正義必勝的信念永不動搖”,以及“對國家民族所具有的高度責任感”。正是這兩點,“曾啟發和支撐了抗日戰爭期間西南聯大師生們對敬業、求知的追求”,而“這精神在任何時代都是可貴的,是特別值得紀念的”。
抗戰八年間,向西南內遷、堅持辦學的大學遠不止西南聯大,有幾十所之多。這些大學和師生們在戰火中的堅持,既為國家培養了人才、延續了文化命脈,也彰顯了堅強不屈的民族精神。
西南聯大前后共存在了8年零11個月,“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群星璀璨,大師云集,各種思想在此碰撞,激發出的火光,照耀著當時乃至以后中國學術界、科學界、文化界的天空。“剛毅堅卓”的校訓,也將繼續激勵當代學子刻苦自勵,追求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