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久

他就像一根已經磨鈍的魚刺,卡在喬安的心中。
楔子
玫瑰是白色的,摻著鹽粒大的初雪。
喬安提著面粉從便利店出來時,那枝玫瑰就插在她小電驢的后視鏡旁。
沒有署名。喬安將面粉放到后備廂,伸手去拿花時才看到紙條。
“如果遇到喜歡的人就去告白吧。”末梢寫著,“應急玫瑰?!?/p>
她想笑,將玫瑰插回原處,伸手去摸大衣口袋中的車鑰匙。
喬安就是在這時看到了顧念杉。
在前方的路燈下,男生抱著玫瑰,他將其中一枝用膠帶粘在電線桿上。
喬安抿住下唇,看著顧念杉熟稔地撕膠帶。她的喉嚨似乎嗆入了這冬季的涼風,封住了她要說的話。
“顧念杉?!痹谀猩哌M另一側的道路時,她忽而大喊起來。
可惜那晚的風雪很大,沒有人聽到她想說的話。
“我找了你好久啊。”
少女的心如擂鼓。
喬安與顧念杉相識于2008年的盛夏。
十二歲的年齡,喬安當時最愛的發(fā)卡是藍色魚尾巴。她背粉色的書包,拉鏈上的掛飾玩偶每天都在變化。
那是七月末,喬安出門去買冰棒時,第一次見到顧念杉。
男生坐在貨車上的幾個烤箱中間,白衫黑褲,小腿在半空中搖晃著。車就停在槐樹下。他揚著臉,凝視著上方的云層,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風拂面而來,透過交錯的樹葉,陽光斑駁地落在顧念杉的身上,煞是好看。
喬安失了神,就這樣杵在原地,直到手中的冰棒融化了一半,流到指縫時,她才恍惚察覺過來。
少女的心如擂鼓。
第三天的時候,街頭開了一家烘焙店,那就是顧念杉的家。
喬遇與顧念杉就讀于同一所學校,很近。路過烘焙店的門口去上課的時候,她去買過幾回面包。才出爐的面包被整齊地放在櫥窗前用油紙兜著的藤籃里,麥香味很足,喬安最愛的是紅豆口味。
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喬安每天都會去烘焙店買點零食,她算準了顧念杉七點三十會出門,就在那時去一定會遇見??赡苁瞧饺绽锍霈F的次數多,也可能是,店主發(fā)現喬安與顧念杉的校服是同一款。
深秋的樹葉枯黃落盡時,喬安路過商鋪街前,忽而就聽到了溫朗的男聲。
“喂,你等下?!鳖櫮钌继嶂粋€包裝盒遞給了喬安,“這些是新研制的口味,或許你想試一試?!?/p>
喬安愣了。
顧念杉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冒昧,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告訴喬安:“別介意,我媽媽她就喜歡做這些,她看你來得次數多,合眼緣?!?/p>
喬安看著玻璃窗內的顧媽媽沖她招手,溫柔地笑。只躊躇了一瞬她就接過了盒子,沖兩人道了一聲謝。
那之后,喬安經常會收到顧阿姨新研制的面包。她還會讓喬安給她提一些意見。
喬安也鼓足勇氣,在早上的時候與顧念杉打招呼。其實他們住得不遠,出了胡同就能看到對方,有時在路上,喬安看到顧念杉也會小跑去和他聊天。
年少的友情純粹而堅定,喬安和顧念杉分享她奶奶炸的酥肉,他會將漫畫書借給她看。他們做了四年的鄰居,喬安胖了一小圈。直到念高中的時候,老城區(qū)大面積開始規(guī)劃修路。顧家的烘焙店被阻隔住了人流量,銷量斷崖式下滑。
店鋪關門了。
喬安去找顧念杉,那是高中開學的第三天,男生的座位破天荒地空了出來。等又一節(jié)課后,她發(fā)現,顧念杉的桌子都被搬走了。喬安去問班主任時,才知道男生辦了轉校。
“因為這家店啊。”顧念杉告訴喬安,“生意不好,我爸媽決定去其他城市再開一家烘焙店?!?/p>
喬安愣了半天。
她找到顧念杉時,他正在店鋪里整理一些瑣碎的東西?;蛟S是他的言語太過風輕云淡,讓喬安有點難過。她幫著將瓶瓶罐罐遞給顧念杉。
“什么城市啊。”
“北方?!?/p>
“那你們會回來嗎。”
“這個不知道。”
……
他們一問一答著,直到全部東西都整理完。喬安收住情緒,故作大氣地讓顧念杉給她抄了一份他們家的電話號碼。
喬安同樣把自己家的號碼給了顧念杉。
“到了新的城市給我打電話。”喬安和他說,“我可不想失去你這個發(fā)小。”
“我也是?!鳖櫮钌伎粗?。
在他們將卷簾門拉下后,他很輕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喬安?!彼nD了一下,“保重。”
喬安與顧念杉就這樣分別了。
她沒有等到他的電話,所撥出的號碼也沒有被接通過。
高中的三年,喬安一直懷念顧阿姨做的紅豆面包,她跑遍了小鎮(zhèn)所有的烘焙房,買到的都不是那個味道。但或許不對的不是面包,是她自己吧。
“你食言了顧念杉?!?/p>
喬安與顧念杉的再次相遇是在2018年。
那一年,印尼發(fā)生巨大海嘯,霍金去世,連喬安最愛的《櫻桃小丸子》的作者三浦美紀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喬安在北方的一所城市念大學,十一月的一天,風雪驟起。沒有預兆的寒意讓喬安猝不及防。她去隔壁高校找高中的同學,為了躲雪只能匆忙走進旁邊的地下商場。
顧念杉站在商鋪里。人好多啊,但喬安一眼就看到了他,她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喬安看著男生的一顰一笑,他挑眉,走進柜臺,她看著顧念杉招呼著旁邊的小女生,收銀,微笑,翻動平鋪在柜臺邊的書。
那是一家精品首飾店,顧念杉站在柜臺外。
好久不見,喬安在心中呢喃著。她幻想過一百種再見的方式,可真的遇到了,她的雙腿卻如灌了水泥般沉重。
不行,她沒有準備好,太狼狽了,雪在她頭發(fā)上融化,好像油脂一般。
喬安決定先離開,可晚了,當她朝出口走去時,高中同學來給她送傘。隔著好遠,她在叫喬安的名字。喬安應付著招手,再是回頭,顧念杉正看著她。
“好久不見?!彼芘Φ爻冻鲆粋€笑容,那聲問候也只有自己聽見了。
他們在柜臺邊坐下,喬安手里拿著長柄的傘,無措地在畫小圈。
“你食言了顧念杉?!?/p>
三四年的擔憂、氣憤、思念、疑惑最后全都化成這樣一句話。
顧念杉看著喬安,伸手撓著后腦勺,他滿懷歉意地告訴喬安。當年的紙條夾在箱子里,不小心被搬家公司弄丟了,而他留給喬安的號碼是父母的,到新城市換了,他也是后來才知道的。
他們寒暄著這些年的各種事。
例如小鎮(zhèn)后來拆遷,喬安家換了新房。顧念杉一家在新的城市開烘焙店,但又倒閉了。他們索性定居下來。
他們想說的很多,卻怎么也沒有說完。地下商場十點開始要清理收拾,準備關門。
顧念杉讓喬安等一會兒,他送她回學校,他前段時間才買了一輛二手車。
時間好像回到了當年,女生幫忙整理著一些被顧客凌亂放著的飾品。顧念杉在柜臺里面清算收入,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喬安知道了這家店是顧念杉與人合伙開的。
“能賺個生活費?!彼?。
等到走出地下商場時雪已經停了,街道上皚皚的一片白。顧念杉開車將喬安送回了學校,臨別時,他從后備廂中,拿出一個大紙箱,翻找著。
“北方不比南方?!蹦猩鷮⒔q毛帽、圍巾等行頭,逐一裝進牛皮紙袋里,遞給喬安,“好好收著吧,就當是我賠罪了。”
這次喬安留下了顧念杉的電話,她為了確認能打通,打了一遍,才笑著放他離開。他們還加了微信,回到宿舍時,喬安告訴顧念杉下次再去找他玩。
他們定了時間,她也知道,顧念杉每周五、六、日都會去地下商場看店。
喬安翻著顧念杉的朋友圈,烘焙、新書打卡、徒步旅行、朋友……翻閱停止在“朋友僅展示最近一個月的朋友圈”。
喬安有點難過,這是顧念杉精彩快樂的三四年,是沒有喬安參與的一千兩百多天。她看著手機上的照片,看著,顧念杉和一位女生一起吃飯時拍的合照。
莫名其妙的,一股悲傷從心頭涌了上來。
喬安與沈青初次見面時就被壓了一頭。
女生叫沈青,喬安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她是顧念杉的合伙人,兩人合伙開了那家精品首飾店。
喬安閑暇時就去找顧念杉,休息日的時候,她總有無數的理由去地下商場。陪老同學去買飾品,或者是她在旁邊的服裝店找了個兼職。
他們好像沒有任何生疏,就這樣,年少時的情誼在這一年交匯在一起。
店鋪沒生意的時候,他們就頻繁而瑣碎的聊天,什么都說,電影、書、很坑的客人。
圣誕節(jié)的那天,顧念杉還從家中給喬安帶來了他媽媽做的紅豆面包和曲奇餅干。
“獨家秘方,外面肯定吃不到?!彼?。
時隔四年,喬安又吃到了顧念杉家的餅干,喬安本來是有話要說的,但顧念杉的手機先響了。
那通電話擾亂了喬安的全部計劃。
本來圣誕節(jié)商場會早點關門,她準備請男生吃飯。喬安惦著自己的書包,里面是準備好的圣誕禮物??刹沤酉潞姹汉凶?,在電話結束后,顧念杉就告訴喬安,自己要先離開了。
“我和朋友在附近新樓盤旁邊要開家新店。”他告訴喬安,“現在要去現場考察一下?!?/p>
顧念杉離開前還將鑰匙給了喬安,他告訴她:“別急,等下沈青會過來幫忙一起收拾?!?/p>
不用說,顧念杉早前放在柜臺里的那個烘焙盒子,就是為沈青準備的。
隔著透明的塑料板,喬安偷看,是和她一樣的面包和曲奇餅干。她心里有種莫名的滋味,但卻不愿意顯露出來。
回想起照片里沈青精致的打扮,喬安懷抱著少女簡單幼稚的小心思,偷偷地對著鏡子補了個口紅。
喬安與沈青初次見面時就被壓了一頭。
或許同樣有備而來吧,當沈青和喬安問好時,她就知道自己敗北了。
“經常聽顧念杉提起你?!鄙蚯嘧诠衽_邊清算賬目,“你們都這么多年沒見了,還能遇到也是挺有緣分的?!?/p>
喬安應和著,是啊。她也不知道應該說點什么,但她明白沈青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們拉下卷簾門時,已經是十點四十了,喬安與沈青一起走出地下商場,有雪從天幕落下。
“阿杉讓我送你回學校。”她說,“你去那邊的馬路等我吧,我去開車?!?/p>
也不容許喬安拒絕,沈青撐著一把黑傘走了出去。
“阿杉啊。”喬安被沈青這聲熟稔得稱呼弄得心緒不寧。
北方冬天的風都是剜人的疼,喬安將臉埋進圍巾里,等她坐上沈青的車,才發(fā)現她車上的掛飾與顧念杉的是一樣的槐花墜子。
她給沈青指路,兩人的聲音在車廂內斷斷續(xù)續(xù)。喬安總想說點什么的,卻如鯁在喉。她喜歡顧念杉,毋庸置疑,只是在年少的時候沒有告知心意而已。
喬安想和顧念杉告白,但沈青的存在,讓她害怕被拒絕,連朋友都做不了。
車行駛到校門口時,喬安才說了一句謝謝。她準備下車,才發(fā)現沈青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沈青抿了下唇瓣,別開了視線,在喬安下車時,她忽而說了一句。
“過去的就算了吧?!?/p>
喬安沒再說話,她提著烘焙盒子站在路邊與沈青對視,深思著,就這樣過去五秒,沈青忽而問道:“你知道乞討的話,半個小時能賺多少錢嗎?”
顧念杉從未和她提起過這件事。
在天橋乞討半個小時八十塊錢。
沈青告訴喬安,這些年,她做過餐廳的服務員,在KTV給人切過果盤,她最難的時候,家里欠了幾萬塊,她無所不用其極地賺錢。
喬安沒有問過為什么,這和顧念杉有什么關系。她只是看著沈青。沈青沒再說話,沉默地開著車離開了。
“你不了解他?!?/p>
沈青的話一直在喬安的腦中回蕩著。
四年的光景,一個人能經歷什么呢?喬安沒辦法去問顧念杉。她好像沒發(fā)生過這回事,繼續(xù)在旁邊的服裝店兼職著。偶爾,喬安和顧念杉打諢,問他為什么不去上學,他只是訕訕地笑著,說自己從來不是讀書的料子。
如果不是后來有一天顧阿姨突然暈倒,喬安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顧念杉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那是下午的時候,顧念杉接到一通電話就匆忙關門了。當天的喬安恰好休息,她準備了一些自己烤的餅干準備送給他。
看著顧念杉神色緊張地出門,喬安跟上去才知道顧阿姨在樓道摔了一跤,被送去醫(yī)院了。
病房的消毒水味很重,喬安看著躺在床上的顧阿姨,愣了半晌。因為她消瘦得太快,現在已經是皮包骨頭了。
“是安安啊,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鳖櫚⒁绦χ退踹?,“好多年沒有看到你了?!?/p>
……
喬安突然就明白為什么沈青會說這樣的話了。
當年顧念杉一家離開,可能有一小部分是因為生意不景氣吧,但更多的還是因為顧阿姨生病了,小鎮(zhèn)的醫(yī)院無法治療。
顧念杉從未和她提起過這件事。
那個晚上喬安在醫(yī)院陪顧阿姨聊天,喬安給她吃自己烤的餅干,她們探討著怎么才能控制好火候,加什么樣的調料。一直到夜里十點,顧念杉提著燉好的湯過來,她才和他一起離開。
“謝謝你?!彼f。
喬安滿胸腔的困惑,她想問的太多,卻只化為一句:“為什么會這樣?”
那些年顧念杉到底經歷了什么呢,從來沒有人問過他。
顧阿姨生病,他們在新的城市開烘焙房,最終倒閉。顧念杉的父親要工作,他做陪護,在醫(yī)院的走廊上睡了兩個晚上,直到一個女生問他,要不要租折疊椅,一天三十塊錢。顧念杉才從渾渾噩噩中醒過來。
那個人就是沈青。
很多年后的顧念杉再次說起這件事,多少是感激她的出現,在自己茫然失措的時候,遇到相同境遇的沈青。
沈青的父親是個藥罐子,長期住院做治療透析,她在做陪護的同時索性做點生意。
在住院部租借折疊椅,在兒科旁邊賣點小玩具。沈青和醫(yī)院的保安混得熟悉,總之,賺錢的方式五花八門。
或許是深感命運相似,從那時起,顧念杉就和沈青走到了一起。
顧念杉也是那時離開學校的,他跟著沈青在夜市上批發(fā)商品與人砍價,去貨比三家。他們夏天賣時令水果,冬天賣圍巾手套。
一直到后來顧阿姨回家休養(yǎng),顧念杉開始一門心思地去賺錢。
顧阿姨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喬安休息時都會過去看望她一會兒,就圍繞著烘焙這個話題,她們可以聊上幾個小時。
或許新店忙碌吧,后來,顧念杉都很少去首飾店了。
他們只有偶爾在醫(yī)院遇見,顧念杉提著果籃過來看望,同時給喬安一大盒水果。
顧念杉的行蹤不定,喬安去首飾店時遇到的人永遠都是沈青。
“他太忙了,”女生笑著應付她。沈青也沒告訴喬安新店具體的位置,只是說,“你還是回學校好好學習吧?!彼茫蚯嗖幌矚g她。
喬安有點憤懣,她不再去問,只是偶爾去偷瞄一眼,碰碰運氣看能否遇見顧念杉。
那次被敷衍后離開地下商場,喬安咕噥著,這樣待客早晚倒閉。
只是無心一說,誰知道后來一語成讖,店鋪竟然真的關門了。
那時寒假開始了,是喬安要回小鎮(zhèn)的日子。
喬安發(fā)微信、打電話給顧念杉,沒有人接聽,她按照顧阿姨的配方做了一些曲奇餅要送給他,思前想后,還是決定送到首飾店讓沈青轉交。
午間的動車,喬安一大早就將東西準備好,去往地下商場,可惜店鋪沒有開。
喬安去問隔壁服裝店的老板,才知道首飾店已經三天沒有開門了。
“昨天晚上要關門的時候老板娘到這邊來,連夜將全部東西打包拿走了?!彼f。
沒有人知道沈青的去向,或許是去新店面了吧。喬安在心中暗自腹誹,她不知道地址,最終只能將餅干寄放在服裝店,讓老板如果遇見就轉交一下。
喬安不知道,顧念杉與沈青都失聯了。
整個寒假,她給顧念杉發(fā)的微信都沒有回應,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tài)。等喬安回到學校再去地下商場找他們時,原來的首飾店變成了一家奶茶店。
而她放在隔壁的餅干到現在都沒有人取走。
喬安去打聽,新租下鋪子的老板對這些一無所知,只告訴她,簽合同的女生很著急出租,價格都壓低了百分之三十。
到底是為什么,沒人知道。
后來喬安再沒遇到過顧念杉。
他們好像又走向了不同的軌道,突然相遇,又匆匆離別。好像是喬安做的一場夢,猛地就醒了。
喬安的生活歸于平靜,她繼續(xù)上課,偶爾會到這邊的商圈游走。
聽顧念杉說過,他租的是新的樓盤店面。她就奔走在城市的新房區(qū)周邊,可惜,她怎么也沒有遇到顧念杉。
可能有遇到過一次吧。
那是喬安去實習的時候,她在公交站等五十五路車。面前的公交一晃而過,坐在車窗邊的男生側臉像極了顧念杉。
喬安旋即跟著上了下一輛車,可惜,她迷糊了,兩輛車根本不是同一條路線,在十字路口時,他們就這樣岔開了,
沒有人知道顧念杉的下落。
他就像一根已經磨鈍的魚刺,卡在喬安的心中,偶爾會想起來,有點不舒服。
喬安多年后才知道,顧念杉被騙了。
那是她實習結束的時候,喬安遇到了沈青。她在買咖啡時,沈青恰好從櫥窗前走過。喬安連咖啡都沒有拿就跟著跑了出去。
她走到沈青的面前,太久沒有見面,對方的眼底滿是詫異,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好久不見啊?!彼f。
“顧念杉呢?”喬安只有這一個問題。她似乎是怕沈青又消失了,當即只有這一句話脫口而出。
“我也不知道。”她們對視著。
沈青沒有說謊。世界只留下了長久的沉默,與沈青接踵脫口而出的,當年的無措。
沈青和顧念杉都被騙了。
還是太年輕,當初顧念杉與朋友合伙在一家小區(qū)開水果超市,幾乎用盡了他的存款與信譽。新小區(qū)的生鮮市場缺口大,顧念杉卯足了勁兒想要大干一場,他到處借錢,足足占了六成的投資。
誰知道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在顧念杉照顧生病的媽媽時,合伙的朋友卷著現金跑了。
他沒有多想,還是太過輕信于人。
等顧念杉去報警以后,才知道朋友談下的合同租期也不過是短暫的三個月,這就是一個騙局。
顧念杉投資失敗了。
首飾店與水果超市的距離不過短短三條街,事發(fā)后,當時借錢給顧念杉的人去地下商場找他,最終,沈青只能也關掉首飾店。
“那你們一直都沒有聯系嗎?”有些不死心,喬安問沈青,“或者你知道顧念杉住哪里嗎?”
“已經搬了?!彼f。
沈青曾去過顧念杉的家,但沒有任何消息。
……
喬安沒再追問什么,她們在停車場分開,喬安留下了沈青的電話,讓她如果有顧念杉的消息一定和她說。
可惜沈青從未給喬安打過電話。
或許是顧念杉不想見她吧,喬安多少在心中為他開脫著他的不辭而別,他是在躲債,是怕自己的出現會給她帶來困擾。
可所有的真相只有顧念杉一個人知道。喬安長嘆了一口氣。
等到兩人再次相遇已經是一年后的圣誕節(jié)了。
喬安能確定,當時在她的小電驢上放下玫瑰的人,就是顧念杉。
可惜,她沒能跑過去抓住他。
喬安大喊顧念杉的名字,她朝前小跑了一段路以后才想起自己有車,等她原路折回,再朝前去時,街道上早就沒有了顧念杉的影子。
她騎著小電驢在商圈附近繞著。
喬安看到了許多應急玫瑰,都貼在一些顯眼的地方,風雪愈發(fā)大,她最終還是回了家。
喬安將那支玫瑰放到了牛奶瓶里,用保鮮劑養(yǎng)著。應該活了有一個星期,最終,喬安將它做成了干花,用膠帶貼在她的烘焙店門口。
這些年,喬安實習結束就在大學城的胡同口開了一家烘焙店。
店鋪不大,但勝在精致。當初在醫(yī)院聽顧阿姨講的配方,喬安都有認真的記下來。她沒有離開這座城市,她喜歡烘焙,總想著或許有一天,她做的面包和餅干會被送到顧念杉的手中。
到時候他一定會吃出來這個味道的,喬安知道,因為顧阿姨的個人喜好,她會在面粉里加一些槐花的汁液,所以,當初喬安走遍了小鎮(zhèn)都沒能買到味道一樣的面包。
春之愛意,槐花的花語恰好是人們對愛的向往。
喬安沒有再遇見過顧念杉。甚至,當初他放在她后視鏡邊被她做成干花的玫瑰,都被一場臺風卷進了下水道。
她在那個胡同口經營著自己的生活。
后來,喬安也談起了戀愛。男生是隔壁書店的老板,他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總是會在櫥窗前朝里面看?;蛟S是在選面包,也可能是在看她。
喬安好像突然就回到了2008年的那個盛夏,她在櫥窗邊看,顧阿姨只當她是嘴饞,其實,她是想看一眼顧念杉。
可惜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喬安在那個烘焙房里做了兩年,最后和她的男友回了南方的小鎮(zhèn)。
她的執(zhí)念多少是淡了,將東西收拾完要離開的那個晚上。喬安與男友一起去商場吃飯,他們路過了一家面包坊。
隔著櫥窗,她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顧念杉。
他牽著一個懷孕的女人在選面包,喬安愣了。她聽著他們在討論全麥面包的口感與營養(yǎng)價值,最后只是兩人的笑聲。
喬安的男友以為她想吃,指著其中一個羊角包問她?;蛟S是聲音大了,顧念杉回頭看向她,也只有一眼,喬安和他對視,顧念杉愣了一下,與那個女人從另一側的門離開了。
喬安也沒再向前,她拉著男友的手去里面買了些面包作為明天的早餐。
或許一切早就應該是這樣的,他們相忘于江湖。
可是啊,喬安永遠不會知道,顧念杉曾經來看過她,在他還了大半債務,警方替他追回投資以后,他就在胡同邊不遠處看著她拉起卷簾門,看著她的男友幫忙將一些裝飾品搬出來。
當初那個圣誕節(jié)的晚上,他將玫瑰放在她的后視鏡上。
顧念杉寫了兩次便條。
“別來無恙。”
“圣誕快樂?!?/p>
他最終將它們都丟了,在上面寫下“如果遇到喜歡的人就去告白吧”,好像是在和喬安說,又像是在和自己講。
十七歲的那個晚上,他們收拾著烘焙房。如果那時有玫瑰就好了,顧念杉想,那么他一定會把它送給喬安,還有那句遲來的喜歡。
只可惜沒有如果,沒有玫瑰。
一切都已經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