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文：真實的“叛逆者”

陳柏清

今年的熱播諜戰劇《叛逆者》豆瓣開分8.4，在國產獻禮劇的大浪潮中殺出重圍，成為觀眾口中的“必追劇”。然而，劇情未半，劇中人物顧慎言舍生取義，悄然“下線”；林楠笙發文緬懷，痛哭流涕……許多觀眾一度長嘆：這劇還看不看得下去？仿佛沒了“顧慎言”，《叛逆者》便失了魂魄。

“顧慎言”能這樣招人稀罕，其扮演者王志文功不可沒。在多數人眼里，演員王志文向來不重保養、不修邊幅，黑黝黝的面孔總讓人覺得他比實際年齡年長幾歲。對此，他調侃自己“長得有點著急”。這讓人多少有些詫異，這個“長得著急”的王志文，憑什么讓那些專業大獎和影視觀眾對他如此青睞？

開端是場別樣大戲

王志文1966年出生于上海，家境普通，但父母恩愛，家庭和睦。兄弟三人里，父親格外喜歡他這個淘氣活潑的小兒子。小時候，他很想當軍人，他爸爸特意替他收集海軍服上的銅扣，他媽媽就把這些銅扣都縫在一件衣服上。他覺得特別神氣，穿上這件衣服扮楊子榮，表演得活靈活現。

王志文13歲那年，父親遭遇車禍去世。那段時日，媽媽整日以淚洗面，王志文擔心母親，每晚睡覺前，他會偷偷摸摸媽媽的眼角，如果是干的，他就安心睡去。特殊的經歷，讓他早早見識了生活的無常。

在成長的過程中，他愈發喜愛表演，常常跑去青年宮聽話劇班的課。后來，青年宮的老師建議他去成都考表演。他揣著從哥哥那軟磨硬泡要來的錢，瞞著家人去考試，結果出來，他考了成都地區第一名。但直到他18歲參加高考，準備報考電影學院時，家里人才知道這件事。

他的哥哥堅決反對他學表演，理由很簡單：家里沒背景、沒錢，弟弟在長相上也不占優勢，學表演，簡直是斷送前途。可王志文決心已定，非飲表演這瓢水不可。家里為此發生激烈辯論，但最后，母親還是心疼兒子。月薪只有幾十元的她拿出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錢，湊了200塊錢，支持兒子的夢想。這一次的“叛逆”，為王志文日后的人生鋪下了道路。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就在距離高考還有十多天的時候，王志文遭遇了車禍，差點危及生命，必須臥床休養三個月。

結果，王志文創下了上海高考史上的先例抬著進考場，躺著考試。哥哥的朋友們提前給他準備了一個擔架，考試那天，浩浩蕩蕩地把他抬了進去。于是，發著燒的王志文躺在擔架上，在教室最后一排完成了人生中的一場重要考試。

考試結束后，為了感謝監考老師，王志文還為其唱了《壟上行》，表演了《哈姆雷特》的臺詞片段，演者聲情并茂，觀者掌聲陣陣。可沒人想到，擔架上頻頻揮手、喜笑顏開的王志文此刻高燒近39攝氏度。

好在不同尋常的開端等來了一個令人驚喜的結果。1984年的夏天，躺著進考場的王志文考入了北京電影學院的表演班，一段新的人生就這樣以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式在王志文眼前拉開了大幕。

“歪瓜裂棗”不尋常

北京電影學院聚集著無數外表靚麗、心懷演藝夢想的年輕人，他們在這個“明日之星的搖籃”里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王志文還真被哥哥說中了，就那時的審美而言，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卻只有一百零幾斤、外貌平平的他，確實只能被歸類為“歪瓜裂棗”。

然而，對于王志文來說，即使沒有過人背景，沒有出眾外表，他依然靠著對專業技藝的勤學苦練，用兩條瘦腿踏上了“星途”。

畢業前，電影《弧光》選角，選中了王志文。王志文使出渾身解數去表現，可是演了一半硬是被換掉了，原因是導演認為“他表演的不是自己心中想要的樣子”。遇上這樣的“憋悶事兒”，面對親友們的安慰時，王志文只鼓著眼睛，翻翻眼皮，拋下一句話：“我覺得我能做一個好演員。”

1988年，王志文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了。因為成績優異，他被分配到中央戲劇學院研究所做了一名教師，他常常被人見著穿著長長的風衣，頂著一頭卷發，在校園里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站在三尺講臺上侃侃而談時，他又能收獲一眾學生崇拜的目光。

一段時間里，王志文雖沒有拍戲，但依然不忘自我磨煉，他干瘦的身體因為“我覺得我能做一個好演員”的信念而蘊藏能量。

機會總會眷顧堅韌又有實力的人，如果說1992年趙寶剛導演的《皇城根兒》里的王喜一角讓王志文牛刀小試，1994年，由王朔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過把癮》，則讓他大放異彩。

他在劇中飾演男主角方言，一露面，立刻讓人心頭一震。劇中高高瘦瘦又帶點頹廢氣質的文藝男青年方言滿身棱角又瀟灑愛自由，而王志文專門為方言設計的神態和動作，比如微駝著背，走路外八字，則為角色添了幾分慵懶和倜儻，使人物更加有魅力。表演時，因為完全沉浸于情節，他以頭撞碎玻璃，從床上一躍而起暴露腿部缺陷……沒有在黃金時段播出的《過把癮》最終紅遍大江南北。

從此，王志文的演藝事業進入快速上升期，從《無悔追蹤》《刑警本色》《天道》到《黑冰》《寬恕》《墨攻》，到后來的《大丈夫》《一樹桃花開》《紀委書記》，再到今年熱播的《叛逆者》……王志文早已突破當年飾演方言時的文青形象，留下了一段段精彩多樣的影視記憶。

2014年上映的電影《黃金時代》中，王志文飾演魯迅一角。這個歷史人物在外型上本就與王志文相差較大，且性格特質也與他以往扮演的角色大相徑庭。然而，看過《黃金時代》的人大多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片中只見魯迅，不見王志文半分影子。倚在躺椅上面對蕭紅的單純提問，真情流露出兄長般的愛護；追到門外送“二蕭”時眼里是藏不住的關切……扮演魯迅是有難度的，而王志文的表現讓一個真實的魯迅呈現在屏幕上。也許這就是王志文所說的“演戲不靠臉”，靠的是對人物靈魂的深度把握。

陳凱歌曾說，北京電影學院這二十多年出過不少人才，王志文無疑是其中最會演戲的一個。憑借《過把癮》獲第14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優秀男主角獎起，王志文成了獲“金鷹”“飛天”“白玉蘭”大滿貫視帝的五位演員之一。人們總感覺，這劇有王志文，可看。

戲里戲外，不改真實做派

演藝事業的節節攀升，并未改變王志文倔強率真的性格，以及他對演戲的“百分之百傾情”。

在演《刺秦》中的嫪毐時，他獨自長時間站在高14米、寬30厘米左右的獨木橋上。那時正值冰雪天氣，獨木橋上結了冰，由于有從上到下的鏡頭，為了防止穿幫，獨木橋底下又不能有保護措施。而王志文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得表演在獨木橋上脫衣服等情節。這一場景從早晨拍到了下午，他就在上面來來回回站了將近一天的時間。

“我一定不迂回地去直面這件事情，有時候可以換一個別的工具來做，但我決不。”回顧這個讓人捏一把汗的場景，王志文用一個“決不”，展現人生排序里的“戲大過天”。

別人封他為“老戲骨”時，王志文卻不喜歡跟人談“演技”，因為他說“那樣的東西是很脆弱的”。對于他來說，人技合一、自然融入，與角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要追求的境界。

不管是成名前，還是出名后，王志文對劇本的挑剔是出了名的：缺乏“靈魂”的角色，絕對不接。在拍攝電視劇《黑冰》前，因為覺得劇本對角色缺乏內心剖析，王志文和主創們開了一個星期的會，最終把劇中的毒販郭小鵬塑造成外表彬彬有禮，內心冷酷，熱衷操控人心，卻毫無同情心又萬分渴望得到臥底女主角真心的形象，這樣矛盾糾結的設定，反而讓人物瞬間變得真實立體。

王志文甚至認為，一個演員在劇中要做的不是表演，是與角色融合或者讓角色重生。后來，“郭小鵬”的一段長達11分鐘的直擊人心的獨白，成為了演藝界公認的“教材”。

真實是王志文的生命底色，無論是對于演藝事業的追求，還是生活態度的表達。雖然大半生都沉迷演戲，王志文與自己所處的演藝圈卻保持著距離。30多年的演藝生涯中，他幾乎不拍廣告，不接代言，也沒怎么上過訪談節目。“演戲不能賣臉，要走心。”拍廣告或許賺錢，但卻違背了他演戲的初衷。

他直率的性格放到演戲以外，顯得更為特立獨行。年輕時，他甚至成了媒體眼里“最難搞的采訪對象”。采訪時面對不想回答的問題，他不懂得圓滑避開，時常冷場。導演黃建新對此說：“對媒體，有些事情他不愿意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正是他真實的表現。”王志文或許談不上完美，但也足夠真實鮮活。

而今，表面無心事業，實則心思縝密、深藏不露的“顧慎言”在大幕前走了一遭，讓觀眾對這個復雜多面的角色念念不忘，也讓人們看到，55歲的王志文身上，同樣凝聚著更為復雜的氣質，不再像早些年那樣渾身棱角。“溫和談不上，但我進步了，每天都在進步。”對于事業與生活，王志文有自己的認知，無論贊譽或批評，他唯一的回應，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