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萾
協奏曲的傳統是純音樂思維的器樂表達,音樂本體的主題動機、調性關系、結構張力、獨立音色與樂隊音色的明暗配合、獨奏與協奏的競爭與協作是這一體裁的核心要素和內在本質,是充滿內部矛盾、體現辯證思維的一種音樂形式。如何將協奏曲這一體裁形式引介到中國的文化語境中來,如何以新穎的形式表達中國的聲音,如何讓中國的聽眾喜聞樂見,“民族化”音樂敘事成為中國作曲家面對歐洲音樂體裁時繞不開的問題。從上世紀50年代以來,我國作曲家群體一直在探索協奏曲體裁的民族化創作道路,從1953年何占豪、陳鋼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臺》,到1969年殷承宗、儲望華、劉莊、盛禮洪等人通力合作的鋼琴協奏曲《黃河》,到1973年劉德海、吳祖強、王燕樵共同合作的琵琶協奏曲《草原英雄小姐妹》,再到1981年劉文金先生的二胡協奏曲《長城隨想曲》等,這些以協奏曲形式創作的中國風格作品經歷了歷史的沉淀和時代的選擇,成為我國音樂事業發展道路上不朽的里程碑。
總結上述創演成功的經驗,可籠而統之將其視為西方音樂體裁與中國音樂風格的有效融合。然而更細化地包含了審美習慣、創作理論、經驗和與民族特性相關的預先記憶等各方面;也涉及到龐大而悠久的中國特征音響素材以及與體裁原則之間結合的技術化問題。從先代作品的成功來看,至少以下幾點尤其值得關注:首先是音樂語言的民族化。來自傳統民間音樂的素材、以五聲性為基礎的調式和聲體系、支聲性的多聲部思維、民族樂器的系統使用,逐漸成為創作中的廣泛共識。《梁?!分小皭矍橹黝}”來自傳統越劇的旋律素材、《黃河》中五聲性調式為基礎的探索與嘗試、《長城隨想曲》中現代音樂元素與傳統調式和聲的結合都很好地回答過協奏曲創作中音樂敘事民族化的問題。其次是講中國故事,令中國受眾喜聞樂見,在純音樂的體裁樣式中引入中國題材的內容,將西方的音樂結構與中國故事的敘事有機統一起來是成功的經驗之一?;仡櫘敶覈〉贸晒Φ膮f奏曲創作,民族化的敘事幾乎不可或缺。當然,與中國敘事結合并非等同于通過音樂直接言說故事,它也可以以一種模糊、抽象的形式存在于作品中,傳達作曲家對敘事對象的感悟、體驗、認識和解讀,無論采取哪種方式,讓聽眾捕捉到熟悉的“故事”線索尤為重要(1)《梁祝》《黃河》《長城隨想》《草原英雄小姐妹》乃至近年來新創作的鋼琴協奏曲《紅樓夢》(2015年)等,都清晰地說明這一問題。。
前人的成功經驗同樣延續在當今新一代作曲家們的作品中,由我國青年作曲家李博禪2015年完成的雙二胡協奏曲《楚頌》是其中較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佳作。該作并未嘗試以過于嚴肅、雅致、現代的學院化風格處理協奏曲這一傳統體裁,而是以動人優美的旋律、通俗平易的調性語匯、豐富多變的配器設計和清晰流暢的敘事,向人們展現了千年之前西楚霸王與虞姬之間感天動地的凄美愛情(2)引自作曲家在總譜中的闡述:“作品在霸王別姬這段歷史典故基礎之上,通過雙胡琴刻畫出‘英雄’與‘愛情’兩個主題形象,以贊頌中華民族古往今來的英勇與執著、及忠貞不渝的愛情和信念?!眳⒁娎畈┒U:“中國經典協奏曲珍藏版系列”,長江文藝出版社2017年。,其敘事的方法途徑和呈現效果,值得一探。
音樂作為表達情緒的語言,其隱約的敘述性與人的心靈想通。在“音樂敘事學”研究的推動下,音樂本體的“敘事”(3)此處“敘事”意為由聽覺引起的聯想和聯覺的持續統一性。音樂并非如文學可以明確表達字詞意義上的敘事,而是通過聽覺可辨識的材料和技術相關性在聽覺中構成具有持續性可理解的音樂觀念的聯想。這種聯想有時可以是較為清晰的“故事情節”,也可以是抽象的但可被理解的音樂進展邏輯。討論和研究不斷實踐。從符號學角度來看,盡管在學界針對音樂能否敘事或者敘事主體在誰的問題仍存在一些爭議(4)參見陳德志、車文麗:《音樂接受與音樂敘事的有效性》,《人民音樂》2014年第4期。,但應承認音樂本身能夠在聆聽后的心理體驗上構成豐富的“事件”這一事實,將音樂作品中某些具有統一性的要素加以人格化、符號化來實現某些相對清晰的意義的傳達。雙二胡協奏曲《楚頌》是將文學的敘事結構與器樂思維的最高理想奏鳴曲式有機統一的成功范例,尤其在粘合歐洲音樂體裁與中國聽眾審美之間取得關鍵成功,是繼《梁祝》等佳作積累的成功經驗之后,近年來比較成功的嘗試之一。
李博禪在《楚頌》中設計了兩個性格呈現對比的“英雄”主題(21—34小節)與“愛情”主題(40—67小節),它們不但呈現關系大調上的屬調關系,而且主題內部的調式也有著人物形象的考量:霸王的“英雄”主題采用更氣勢恢宏、莊嚴典雅的“雅樂”調式,虞姬的“愛情”主題則采用柔美雋秀、清新雅致的“清樂”調式,同時兩個主題也契合了奏鳴曲式的兩個主題要素。以下是對《楚頌》作品結構的圖示:

引子呈示部細分結構主部連接部副部結束部小節數1—2021—3435—3940—6768—85調性DDdC-bEd插部細分結構引子IIIIII小節數86—100101—127128—145146—166調性Cbebec再現部細分結構主部連接部華彩副部結束部小節數167—183184—195196—246247—255256—263調性DDDD尾聲細分結構Coda小節數264—305調性D
一段凄美斷腸的愛情敘事被結合在這一結構中。引子中,以編鐘(可替代為鋼片琴)輕柔的敲擊出上行八度大跳音程,緊接下行二、五度,結束在上行二度音,極盡之協和與不協和的搭配,配合二胡聲部微妙細膩的顫弓伴奏,相隔千年的古老故事絹本徐徐展開,思緒立刻從現世的繁華追溯到遙遠而虛幻的古代世界。低音聲部隨后拉奏出一段深沉幽怨的雅樂調式旋律,橫跨兩個八度音域,最終落回沉重的主音時伴隨大鑼的一聲低沉輕柔回響,歷史的深沉和悲劇的結局已然在目。
隨之而來是第二二胡在雅樂調式上突兀地鋪陳出一段節奏散漫的嘆息式音調,樂隊持續的顫音背景并未主動以更大地氣勢烘托這一“英雄”主題(主部主題)的出現,威嚴、蒼勁、孤獨與凄涼,若有若無地下行至主音。這不是普遍意義上雄壯威武、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而是一位時不我與、天不遂人愿的沒落窮寇。一段樂隊連接之后,音樂短暫停歇,一個不同的音樂形象呼之欲出,音樂的律動明朗起來,一段柔美抒情的“愛情”主題(副部主題)在第一高胡上娓娓道來。主題建立在前后各4句組成的平行樂段上,兩段都契合了中國民間音樂中常見的“起、承、轉、合”結構。巧妙之處在于,作曲家將“愛情主題”的第一段設計為第一高胡的獨奏,宛如虞姬端坐英雄帳中獨自情思著英雄的歸來,而第二段則在低聲部引入了第二二胡與之形成一唱一和的對話,英雄歸來安問佳人的纏綿悱惻映入眼簾、躍然在目。時間似乎在此凝固起來,柔美恬靜的旋律不斷向前延伸,樂隊也加入到二者的吟誦中,再次重復出二人對話的旋律素材,情緒不斷高漲,柔美漸漸變得熾熱、激情,直到兩個連續不協和的小二度音程闖入,旋律打斷了,傾訴停止了。鑼鼓打擊樂組合并著嗩吶的吶喊一并出現,連續半音的進行將音樂帶入中部插段,同時也將情緒推到緊張、焦灼之中,這一音響洪流摧毀了兒女情長,硝煙四起、四面楚歌的兇煞不斷沖撞著驚恐萬分的聽覺。
就在此時,樂隊突然輕柔下來,兩只二胡的對話再次響起,只是不再是纏綿悱惻的甜美音調,轉而成為凄婉的訣別。
譜例1.第二二胡聲部,第75—78小節

譜例2.第一二胡回應聲部,第79—82小節

第二二胡上行四度級進下行,后兩小節下二度模進并保持了下行級進的持續,這是英雄嘆息的音調、對前途渺茫的失落和兩人終不能廝守的哀傷。然而,當觀察第一高胡的回應聲部時,可以發現,同樣是上四度進行開始,呼應了英雄聲部,繼續了同一個話題,而緊接著卻是六度、七度、八度的迂回跳進,總體方向持續向上進行,這不是嘆息,而是擲地有聲、語重心長的傾訴,她在安慰并鼓舞著英雄音調的嘆息。隨后兩把胡琴唱出了一句共同的主題,二人將共度時艱。
隨著樂隊急促的聲音響起,打擊樂器梆子的加入賦予了樂曲新的戲劇性:第二二胡率先獨奏出一段堅定鏗鏘、驚心動魄的旋律,插段的主要部分由此展開。兩把二胡在打擊樂器和樂隊的激情烘托下快速銜接、交相輝映,也許此時英雄與虞姬正奮力抗爭、試圖力挽狂瀾;也許是前方戰況焦灼晦暗、難辨勝負;也許是楚兵漢將在奮力廝殺、你爭我奪,總之,插段的展開特性一覽無余,音樂的緊張氣氛被烘托到高潮迭起的階段。直到一段連續的半音上行,最終迎來了主題的再現回歸。
這是一個動力性再現,樂隊在軍鼓和定音鼓強有力的律動催促下齊奏出排山倒海、來勢洶洶的進行曲聲調,這顯然不是勝利的聲調,不時出現的半音說明其來者不善不懷好意,它是漢軍的百萬雄師壓陣而來,霎時間漢兵的腳踏聲震耳欲聾,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此時,兩把二胡以堅毅的聲調共同再現出英雄的主題,最后的抗爭已在此時。之前的悲涼、甜美、奮力到此時已然讓位于鮮明的悲壯情緒,氣勢洶洶的聲調在嗩吶的齊奏聲中壓迫了一切美好的聲音,英雄的末日已經昭示。
副部主題的再現沒有如約而至,作曲家為了有機結合敘事的進展,將雙二胡的華彩樂段安排在英雄主題在漢軍壓陣之后。第一二胡率先以無窮動式的急促音調進入華彩,第二二胡以深沉舒展的旋律回應之,隨后二者調換過來,最后在急促的音型中進入相互呼應的對話,這里不是哀怨、不是悲傷,而是英雄催促虞姬逃命的焦急、虞姬堅決追隨不愿離去的決絕。在齊奏顫音和定音鼓的烘托下,樂隊引入了“愛情”主題的在主調性(D大調)上的再現,寬廣壯麗、催人淚下的舒展,二人的生死相隨在此刻凝聚成了頌歌一般的主題形象。最后在進行曲和半音的闖入中,樂曲進入尾聲,氣勢恢宏、高潮迭起。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戰爭的殘酷和逝去的生命令人警醒,英雄美人的傳說世代相傳。
音樂中的主題動機、特定節奏型、調性布局乃至和聲或者配器等設計都可以成為作曲家延展音樂思想的手段,各種音樂的元素在他們精心設計下獲得了符號學的意義,或對情緒、思想,或對具象的人物、場景、物質、畫面等產生同構的指向意義或聯想線索?!冻灐返恼w構思具有“交響音畫”的特色,對人物形象、場景和故事陳述與配器手法與和聲設計也密切結合起來。
“英雄”的主題(譜例3)為d羽雅樂七聲調式,在前六小節以主持續音烘托出沉重單調的“英雄”主題前半句(21—26小節)。演奏時,左手采用持續而密集的滾壓式揉弦,結合右手平穩、扎實的運弓,所形成的極具二胡演奏魅力的飽滿、渾厚音色,生動刻畫出“英雄”主題形象。特別是在21小節、25小節處(譜例3),裝飾音d與長音e的前后銜接,右手運弓應時刻關注弓毛與琴弦是否緊密貼合,同時還需注重弓速、弓段、弓壓的默契配合。之后樂隊進入的和聲進行借用了來自關系大調F大調中明亮的S-T的進行,二胡“英雄”主題旋律的譜寫,由前半句(21—26小節)的級進方式,逐步發展為三次七度的跳進。因此,演奏者在旋律跳進的過程中,為保證左手在琴弦上進行大跳時音準的把控能力,大腦需要先對左手在琴弦上的跳把距離進行預判,再運用雙眼余光進行輔助,以此高質量完成演奏。隨后回到柔和、深沉的d小調中(s9-d7-t),其中小屬和弦的使用(31—32小節)是考慮了契合中國風格的民族調式處理,淡化尖銳的導音至主音進行,同時也弱化了和聲解決中的緊張,為音樂賦予了一層東方柔情之美。誠然,跟隨此處音樂手法的豐富變化,演奏時,二胡音色也逐漸明亮起來,右手弓壓的控制較之前更為放松,左手揉弦較之前更為柔美,演奏者音樂情緒也正在悄然轉變,整體演奏給人以意猶未盡之韻味。與此同時,主題開始時d音在低音提琴聲部的持續,用簡練的手法展現出霸王嚴肅、深沉的情緒與性格特質,也增加了故事的悲情基調,為后續“愛情”副題埋下伏筆,音樂形象上的鮮明對比,更加襯托出作品“交響音畫”的特色。作曲家在選擇了如此伴奏的形式,配合上主題中三次七度的跳進,仿佛是在雕刻出“英雄”身上鎧甲的線條,便撐起了一個生動、尖銳的“霸王”氣勢和形象。
譜例3.二胡第二聲部,第22—33小節

在“愛情”副題中,作曲家選擇了更加明亮的C宮清樂七聲調式,這是個類似于大調的民族調式(譜例4),相比嚴肅的雅樂和妖嬈的燕樂調式,清樂調式往往少些做作而多了世俗的生活氣息。根據作曲家的創作意圖,演奏“愛情”副題時,左手觸弦和換指的狀態,相對于“英雄”主題的“霸王”氣勢更為綿柔、放松,此處左手多采用滾揉的揉弦方式,結合右手行云流水的運弓,并融入抒情柔美的伴奏進行旋律性吟唱,突出了作品的音樂敘事性。此處,相比霸王被戰亂時代和自己雄韜偉略賦予的解不下的悲情“枷鎖”,虞姬的愛情更顯得純真、輕盈而直率?!皭矍椤备鳖}的二胡旋律由第42弱起小節(譜例4)進入,當演奏第一個音g,右手運弓應從靠近弓尖處開始,弓毛與琴弦緊密貼合,配合內心歌唱分拍的律動,將主題旋律層層鋪開,如山泉水般涌現出來。二胡演奏所流露出純凈清透的音色、真摯樸實的情感,讓聽眾深刻感受到“愛情”的美好。和聲進行為:T9(省略7音)-S9-D9(省略7音)- T9(省略7音)-DTIII-S-D7-DTIII-TSVI-SII-D7-T。作為一種敘事的手法,作曲家使用了通常來自通俗音樂的掛留和弦(在根音與三音之間掛留9音),這與“英雄”主題中的九和弦產生出完全不同的聲音效果。后者的九和弦由于提高了八度,在聽覺中造成了更大的張力,而“愛情”主題中的掛留和弦構成一種更加細膩而復雜的浪漫音響,這也促成了“愛情”主題中的旋律音沒有七度跳進,更多建立在五度與六度關系上。因此,演奏時需特別注重相鄰兩個上行音之間的推動,例如:在48小節(譜例4)前兩拍處,演奏四分音符f,右手在提升運弓速度的同時運弓力度也隨之加強,與此同時左手在最高音處c進行滾壓式揉弦,以此完成此處旋律的高光時刻。作品在52小節(譜例4)后兩拍的演奏亦是如此,向聽眾呈現出“虞姬”的角色既忠貞又婀娜的姿態。
譜例4.高胡第一聲部,第40—52小節

“虞姬霸王”的主題在中國文化中歷來不是罕見的創作題材,在音樂和音樂的姊妹藝術類別中皆是如此,該藝術形象在《楚頌》中各個元素拿捏得恰當。作曲家選擇了二胡音色作為兩個形象的代表,相對于彈撥樂與吹管樂而言,二胡作為弓弦樂器中的重量角色,其表現力的張力之大,情緒展現也更加全面,如果將《楚頌》構想為樂器作為主奏,將會展現出一副不同味道的“霸王別姬”,但選擇二胡這一天然帶著溫婉、憂郁的音色訴說這段凄美愛情再合適不過。
《楚頌》中二胡音色的表達所賦予的敘事性、民族性和代入感,是其他樂器在此種題材意境下無法比擬的。作品中人物形象、陳述場景和主題架構與旋律、配器、和聲的設計密切結合、相得益彰;通過奏鳴曲式實現敘事結構和方法的表達,體現了作曲家創作意識中有關民族音樂與西方音樂高度融合的傾向性與特征;在實現技巧性表現的同時,又兼顧了符合大眾欣賞的可聽化旋律。整體而言,其粘合西方音樂體裁與中國審美之間“交響音畫”的實踐,中國敘事的音樂創作語匯、民族化的傳導意義之于二胡的創作和表演都是值得借鑒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