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豆豉續良緣

梅藍心

清康熙年間，因四川連年戰亂，人口急劇減少，官府便采取了“湖廣填四川”的移民措施，以各種優惠政策吸引大批湖廣老百姓遷入四川。

一日，在湖南與四川接壤的地方，從邵陽一路向西而行的一戶李姓家族中，當家人李老先生終因體力不支又受了涼，開始有了腹瀉、發熱等癥狀。因沒有郎中醫治，兩日后，茶飯不思的李老先生已經氣若游絲。看樣子，是再也不能經受路途奔波了，一大家子只好在原地支鍋搭架。

夫人憂慮不已。就在她暗自垂淚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急切地喊了幾聲“師母”，隨即，便見一名中年男子向她疾奔而來。

這名中年男子叫畢守仁，他幼時的啟蒙老師正是李老先生。他們已有多年未見，沒想到這次竟在途中得以偶遇。

畢守仁得知先生的情況后，急忙從家里的行囊中取來一個圓鼓鼓的瓷壇，隨后放在李老先生的枕邊，又將瓷蓋揭開。一股誘人的香味瞬間就從瓷壇中溢出，引得李家人一陣猜測：“這是豆豉……”“不對，是肉。”“不，還有一些香料的味道……”

許是聞著這濃郁的香味，原本昏迷的李老先生竟悠悠醒轉，虛弱地說：“好香啊，我好餓……”

李夫人急忙端來小半碗熱粥。畢守仁用勺子取了一些瓷壇中的豆豉倒入粥中，盛了一勺想喂李老先生。這時，李夫人擔心地問：“守仁啊，他這幾日水米未進，這些肉啊、豆豉啊什么的，吃了會不會讓他更難受啊？”

這時，畢守仁眼神中閃過一絲憂傷，眼圈微紅地苦笑道：“師母請放心，我畢家幾十口人一路跋山涉水的，也全靠這牛肉豆豉才安然無恙。”

畢守仁說，他知道豆豉雖其貌不揚，卻有著解散表邪、退熱的藥效。因而，當全家決定要入川后，他除了準備好路上所需的干糧之外，還炒制了美味的豆豉。誰知就在這時，妻子玉英卻將全家所有的積蓄都拿去買回許多牛肉。她說長途跋涉，家人吃了牛肉，才有足夠的體力來應對幾千里路上的風風雨雨。

畢守仁一生勤儉，原本打算入川后，用那些積蓄在瀘州做一些買賣，現在卻被玉英的口腹之欲毀掉了自己的計劃。他盛怒之下，一紙休書就將玉英趕出了家門。心灰意冷的玉英帶著簡單的包袱，憤然地隨著那些移民向四川方向走去。

牛肉極其昂貴，畢守仁當然不會把它們扔掉，便將它們切成小顆粒，又和一些香料加入豆豉中精心炒制。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牛肉和豆豉組合在一起，竟有讓人想不到的功效——畢氏一家幾十口人，一路上雖然風餐露宿，卻無一人患病。畢守仁這才明白玉英的苦心：牛肉不僅味美，還有補氣血、健脾胃、強筋骨的功效。而牛肉和豆豉既是食材，又是藥材，它們融合在一起，功效自然倍增。在飲食極不方便的長途跋涉中，把它們加工成便于攜帶的食物，是最恰當不過了……如今，畢守仁時常懊悔，痛恨自己當初的淺薄以及對玉英的無情。

李家人聽了這段故事，不由一陣唏噓。此時的李夫人回頭看了看在不遠處“安營扎寨”的畢家人，發現他們確實精力充沛，不像其他移民人家那樣瘦骨嶙峋、疲憊不堪，終于打消了心中的疑慮。

畢守仁緩緩將熱粥和牛肉豆豉喂入先生的口中。喝下幾口之后，先生便沉沉睡去了。畢守仁要離開時，發現李家還有個蜷縮在一旁的女眷，看樣子也是生著病。他不便過去，便對夫人說道：“師母，家中若是還有病人，不妨也吃點這個牛肉豆豉。”夫人感激地點點頭，示意他也早些休息。

用畢家的牛肉豆豉一連調理幾天后，李老先生的精氣神逐漸恢復了。眼見畢守仁已經拖延了不少的行程，李老先生內疚不已，握著畢守仁的雙手叮囑道：“守仁啊，我現在已經沒事了，你當務之急是去尋找胸懷大義的玉英啊。不然，你會悔恨終生的。”說罷，便催著畢守仁帶著家眷盡快啟程。

畢守仁見先生已無大礙，他也擔心玉英的安全，便給李家人留下了最后一只裝滿牛肉豆豉的瓷壇。兩家人依依惜別，約定到了四川瀘州再聚。

不久，李家人再次出發。這次，有了畢守仁的牛肉豆豉，果然全家上下都相安無事，順利地到達了瀘州。

安定下來后，李老先生便和夫人帶著幾個子女一同到畢家去致謝。畢家這時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詢問之下，才知道畢守仁在入川時，一路上用牛肉豆豉救了不少人。因而，那些受過畢家恩惠的人打聽到畢家的住址后，都陸續趕來表示謝意。

這時的李夫人卻面色凝重，畢守仁便問她有什么心事。李夫人嘆道：“守仁啊，師母一直放心不下，若是玉英真的走散了，你獨自操持一個大家也不容易，所以我想給你說一門親事……”

畢守仁難以抑制心頭的悔恨，不由說道：“這一切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多聽她說一些話就好了。但愿蒼天神靈能轉告我的心意，讓她早日回來……”

看樣子，畢守仁是不肯再娶了，李夫人卻硬拉出身后一名女子，對畢守仁嗔怒道：“喏，這就是我給你說的新媳婦，先看看能不能配上你……”畢守仁連連擺手，滿臉羞愧地轉過臉去說著：“師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不會再娶妻，我要等她。”

說話間，李老夫人竟將那女子的手放入畢守仁的掌心之中。畢守仁急忙想甩開，卻又被李老先生一通呵斥：“我說守仁啊，你如今竟然不聽我和你師母的話了，成何體統！”

畢守仁扭過頭想辯解，不料，驚喜地發現手中牽著的居然是玉英！畢守仁喜極而泣，一把將玉英緊緊抱住，生怕一松手她又不見了。

原來，玉英被畢守仁休了之后，憤然地離開了家。不料因為饑寒交迫暈倒在了途中，幸虧好心的李家人將她收留，才免遭意外。后來又吃了些畢守仁留下的牛肉豆豉，她也很快恢復了。當她看著裝牛肉豆豉的那個熟悉的瓷壇時，才知道畢守仁早已回心轉意……

此刻，李老先生笑吟吟地看著破鏡重圓的畢氏夫妻，不禁連連感慨：“真是機緣巧合，若不是這牛肉豆豉，你們二人也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重聚。”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畢守仁經過這一路的悲歡離合，此刻眼中的淚水就沒斷過。同樣淚濕雙眸的玉英心疼地擦著他臉上的淚痕，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此后，畢家那蘊含著夫婦二人智慧的牛肉豆豉在瀘州逐漸發揚光大，成了人們盛贊的美食。而這段“牛肉豆豉續良緣”的故事，也在當地流傳至今。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2021.5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