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師收高徒

陳艷梅

小鎮上來了一位神秘的食客，此人七十多歲，穿著打扮很平常，看上去就是一位普通老者。之所以讓人感覺有些神秘，就是他來小鎮既不是探親訪友，也不是旅游觀光，而是專程來品嘗爊鴨的！

老人還放出話來說，打算把小鎮上的爊鴨店都吃一遍。起初人們還以為這是一句玩笑話，也沒有人往心里去。可是，漸漸地人們發現，老人不是開玩笑，他竟然真的一家一家吃起了爊鴨，看樣子他真的要吃遍小 鎮所有的爊鴨店才肯罷休。

老人吃過幾家爊鴨店后，人們就發現，這位神秘的食客吃爊鴨非常挑剔，不是嫌鴨肉硬了，就是嫌鴨肉軟了，要不就是咸了或者淡了……總之沒有一次挑不出毛病來的。

他每次只點一小盤爊鴨，既不要酒水，也不點別的菜肴，這能有多大的利潤啊？對于這位既賺不到多少錢，又這么挑剔的食客，哪家餐館能歡迎他啊？

小鎮的爊鴨是江南著名特產之一，已有數百年歷史，其特點是色、香、味、營養俱佳。這一帶素有“一家爊鴨，滿街飄香”的佳話。會吃爊鴨的人，都有“聞香尋蹤”的本事，只要聞到爊制爊鴨飄出來的香氣，就能辨別出哪一家的爊鴨是剛出鍋的，然后就進去大飽口福。

這天，老人又“聞香尋蹤”走進一家門臉兒裝修非常高檔的爊鴨店。這家店的生意非常好，偌大的店內座無虛席。老人家好不容易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一個座位，可是屁股還沒坐穩，一個大堂經理模樣的人走過來 說：“對不起，老先生，今天店里的爊鴨都 有人預訂了，您到別的店看看吧。”然后黑著臉就把他給轟走了，真是店大欺客啊！

又一天，他“聞香尋蹤”走進另外一家爊鴨店。這家店面也很大，生意也不錯，門口停滿了旅游大巴車。站在門口的迎賓小姐認出了這位只吃爊鴨的老人，幾個人交換 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說：“歡迎光臨，請跟我來！”

這個迎賓小姐把老人帶到一張小餐桌前說：“老大爺，今天店里的座位都被旅游團包了，您是散客，就在這里用餐吧。”

老人非常豁達地說：“沒關系，我是來吃爊鴨的，坐在哪里都一樣。”

不大一會兒，一名服務員就端來一盤爊鴨。老人一看，皺起眉頭說：“這爊鴨是昨天剩的吧？”

服務員無奈地說：“老先生，對不起，店里有規定，當天的爊鴨是用來專門招待旅游團的。人家事先預訂了，您是散客，又沒預訂，能有一盤昨天剩的就不錯了！”

老人無奈地苦笑著搖搖頭，一盤爊鴨沒吃幾口，就興味索然地離開了。

一連幾次不愉快，似乎也沒打消這位神秘食客吃爊鴨的雅興，他每天照樣“聞香尋蹤”， 繼續一家店一家店地品嘗這種風味美食。

這一天，老人又在爊鴨香味的引領下，走進了一家店面不是很大，裝修卻很有江南特色的中型爊鴨店。店里的生意同樣很火，幾乎座無虛席。老人剛剛找到座位，還沒坐下，一個服務員走過來說：“老先生，請問您是來專門吃爊鴨的嗎？”

老人說：“是啊！”

服務員又問：“您是只吃爊鴨，不吃 別的嗎？”

聽了服務員的問話，老人有些疑惑了，他不解地問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時，店里的經理，也是兼職大廚聞 聲走過來說：“老先生，您別誤會，如果您是專為吃爊鴨光臨小店的，今天就無法滿足您了。本店的服務宗旨是‘寧可不賺錢，也不能砸了周市爊鴨這塊金字招牌。小店今天做好的爊鴨都已預訂出去了，請您老人家到別的店看看吧。”

老人看了看眼前這位略微發胖的小伙子，突然有些神秘地說：“這么大一家爊鴨店，難道就沒有昨天賣剩下的？小伙子， 你這么死心眼兒，還能賺到錢嗎？” 小伙子非常認真地說：“本店生意很好，極少有剩下爊鴨的時候。即使是有，我們也不賣，留下自己吃。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那種昧良心的錢是賺不得的！”

接下來，小伙子又給老人簡單介紹了 他的爊鴨的制作過程。從一開始選鴨就寧缺毋濫，必須是兩年的老鴨，嫩了不行，老了也不行，不合格的鴨子堅決不要。選好的鴨子收拾干凈后，半小時煮開，半小時燜鍋，再放入料鍋里慢火浸泡五個小時，然后再…… 他做爊鴨，精益求精，絕不糊弄顧客，最后 還誠懇地請老人理解！

小伙子講得頭頭是道，老人聽得津津有味，最后老人滿意地點點頭，就去了別的爊鴨店……第二天，老人再次來到這家小 店，終于吃到了滿意的爊鴨。

這位神秘的食客是什么時間離開小鎮的，大家都沒注意。不過，很多人都在心中暗暗猜測，這位老人一定是有來頭的，他來 小鎮絕不是單單為了品嘗爊鴨！

幾天后，人們的猜測就得到了證實，報紙上刊登了大幅的照片和通欄大標題“周市爊鴨祖師爺邱永隆的后人開門收徒”，原來這位神秘的食客就是邱永隆的后人！

這個邱永隆就是那位傳說明朝初年在 周市鎮上開酒店的人，他曾心地善良賒給一個叫花子五斤老酒、八碟野味，還請郎中給叫花子治好了病，這才送他離開。叫花子被邱永隆的善心感動，就把祖傳的爊鴨秘方給了他。原來這個叫花子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御廚呂春陽，他因不愿意參與一場暗害某 大臣的陰謀，離開宮廷御膳房，淪落成了叫花子……

爊鴨祖師爺的后人要開門收徒，這可是烹飪界的一件大事。消息傳到小鎮上，一些曾經冷落或者怠慢過這位神秘食客的老板、大廚，腸子都悔青了！

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里能撐船。這位爊鴨祖師爺的后人寬宏大量，并沒責怪那些曾經冷落和怠慢他的人，他非常熱情地給那些老板和大廚也發了邀請函，誠邀他們一起探討如何提高爊鴨的秘制方法，把周市爊鴨這一特色美食推向全國，推向全世界！

邱永隆后人收徒及爊鴨秘方研討會的地點，選擇在市區一家賓館舉行。一輛豪華旅游大巴開進了小鎮，專程來接這些接到邀請函的爊鴨經營者。

能被爊鴨祖師爺的后人邀請，大家都深感榮幸，如果再能被這位名門之后收為門徒，那就距離登上爊鴨的珠穆朗瑪峰不遠了！大巴車飛馳在通往市區的公路上，車上的人一個個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賓館，盡快見到邱永隆的后人。當然，大家也都盼望著能成為爊鴨傳人的入門弟子……

突然，“嘎”的一個急剎車，大巴車被迫停了下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萬分焦急地擋在車前說：“救救我爺爺！救救我爺爺！”

司機打開車窗，探出頭問道：“小姑 娘，出什么事了？”小姑娘說她爺爺不知道得了什么疾病，疼得直打滾，她想找個人跟她一起去救爺爺……司機被這小姑娘沒頭沒腦的話弄蒙了，連忙說：“小姑娘，別著急，有話慢慢說，你爺爺到底怎么了？”

小姑娘這才說，她是城里的學生，放暑假來鄉下看望爺爺。爺爺是養魚專業戶，剛才在魚塘邊的小屋里突然犯病了，現在疼得滿地打滾。她想送爺爺去醫院，可是一個人又背不動爺爺，四周沒有人，她就跑到公路上來找人救爺爺……

司機又問：“你爺爺這會兒在哪里？”小姑娘指了指遠處魚塘邊一間小屋說：“就在那里！”

大家順著小姑娘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果然有個魚塘，魚塘邊上有一間小屋， 距離公路足足有上千米遠！

眼看著和邱永隆后人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有人就說：“小姑娘，我們有急事，你看看附近有沒有旁人，你去找他們幫忙吧！”

還有人催促司機趕快開車，不要輕易 相信這個小姑娘的話。

就在這時，一個小伙子急匆匆從車上下來說：“你們快走吧，我和這個小姑娘去救她的爺爺。”

小伙子話音未落，車上立刻就有人高聲說：“問題解決了。司機，趕快開車吧，別耽誤了正事。”

大巴車繼續飛快地向市區駛去，大家終于按時抵達了賓館。

邱永隆的后人果然是爊制爊鴨的高手，他深入淺出地給大家講述了很多獨家秘方，最后他語重心長地說：“爊鴨秘方固然重要，但是，一個成功的爊鴨人，必須要有一顆善良的心。只有真心對待每一位顧客，我們的生意才能越做越紅火。這就是我們邱家最最寶貴的秘方！”

一番話，說得那些曾經冷落和怠慢老人的人，一個個慚愧地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高聲說：“您老人家現在就是爊鴨界的祖師爺，我們大家要拜您為師！”

人們齊聲高呼：“拜您為師！拜您為師！”

老人家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待現場安靜下來后，他才鄭重其事地宣布：“老夫年邁，沒有能力教授那么多徒弟。現在，我宣布，經過多方面考察，我今天就收他為徒弟了！”

老人家話音未落，只見那個在路上攔車的小姑娘，拉著那個微微發胖的小伙子，大大方方地走進會議室。

全場一片驚呼：“啊！怎么是他？”

來人就是那個主動下車去“救”小姑娘爺爺的小伙子，也就是那個堅決不賣不新鮮爊鴨的老板兼廚師。

老人家對小姑娘說：“我的好孫女，你這次幫爺爺大忙了！”

小姑娘得意地說：“爺爺，我的演技怎么樣？可以報考中戲了吧？”老人家哈哈大笑說：“哈哈……爺爺同意你報考中央戲劇學院了！”

臺下一片愕然！大家這才明白，這位神秘的食客，是專程來小鎮收高徒的。

選自《鄉土·野馬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