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棋

李海慶

尋一處靜地，溫兩壺新茶。

白墻黛瓦的古街，翠竹青藤的庭院。對坐，俯首，定神，靜視，細細的小方格，圓圓的黑白子，繞指的光陰起起落落，氤氳的茶氣悄然無聲。

居左者黑衣，執白子，肩寬胸闊，濃眉似漆。

居右者白衣，執黑子，凈面朗目，清和儒雅。

各執一棋，猜先，落子，布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須臾間，方形棋盤上黑白子如點點星辰，點綴浩渺蒼穹。

約棋是在離休的翌日。老了，退了，解甲歸田，日子屬于自己，一下子就變得清閑了，墻上的鐘擺看著就是不動，日頭朗朗而照，好似把這一天拉長，長了，再長……就想著打發閑去的光陰了——

約棋。

年輕時都下得一手好棋，而浮生難偷半日閑，以致棋盤落塵，棋子散落，也不曾痛快淋漓地殺過一回。

就瞬時入定棋局之中了，屏息，凝神，鎖目，小世界藏大玄機，方寸內藏大乾坤，全力以對，傾心而思。或輕搖紙扇，或舉杯啜飲，而目光所及，皆在于此啊！

居左者正襟危坐。

居右者紋絲不動。

似將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縝密而行，不失一步。統籌千軍萬馬，揣度，算計，每一個環節的對與錯，都決定著最后關頭的成與敗！頷首，暗忖，環環相扣的棋局，亦像極了從前的一環又一環的工作。

想起以前的工作，光陰頓時慢下來，每走一步棋亦慢下來，以致漸漸停滯，舉棋的手定格在空中，棋盤寂然無聲。

有云飄過，青竹間，翠鳥啼囀漸止，繼而了無聲息。

風乍起，天漸涼，汗卻從額角溢出。

那盤棋黑白混雜，恰似太極雙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數根黑線白線纏繞在一起，那就悉心地一根一根去捋吧，從事物的本源，到事物的拓展，去探究事物的真實面目。尋根、梳理、悟徹，所有的羈絆都拋卻，所有的桎梏都打開，撥云見日，眼前便是朗朗清明。

不由得大叫了一聲，好棋！

那聲響如雷轟動，好似棋盤也跟著動了一下，棋子隨之而歡躍。

又不由得叫了一聲，不好！

仰頭看天，黑云滾滾，洶涌如浪，一場暴雨即刻而至。

可對弈才至中盤，孰勝孰負，尚不得而知。

驀然起身，也顧不得收拾棋盤，也顧不得因久坐雙腿酸麻，也顧不得汗水淋漓。

居左者向右，喊了聲，老方，有事先行一步了！居右者向左，喊了聲，老常，有事就此告辭了，隨之出了庭院，離了古街……

棋盤凌亂，棋子散落。離休后的第一場棋，說散就散了。

穿過翠竹，繞過青藤，只看到兩個花甲老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雨終究過去了，天空明凈，卻已至日暮。

夜空星如棋子，便約起翌日的棋局。

老方，明兒，約啊！

約啊，一定約，把那一局棋下完，下一盤痛快淋漓的棋！

老常，明個兒可是還有雨呢！

有雨也要下，把那一局棋下完，下一盤痛快淋漓的棋！

都是拗脾氣。下不完的棋，一直裝在心里哩，何嘗能放得下？

驟雨之前風塵仆仆地回到原單位，就似落葉行色匆匆地撲向了根。

——下著棋，怎地就想到了離休前那個未處理完的案子了呢？死者死不瞑目，我雖已離崗，心不甘啊！這錯綜復雜的棋局，就像那撲朔迷離的案子。下棋的時候，竟幡然了悟那個案子的突破點……

——是啊，棋子有靈性哩！摸著棋子，我也忽然徹悟了江橋設計的最佳方案，這才讓自己的離休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如果按我現在的設計方案，更省時，更經濟……

心里裝著的一盤大棋，不下完，心不甘呢！

放不下，細細的小方格，定格在光陰里;放不下，圓圓的黑白子，收納在心間！

續下起昨日的棋。

古街，庭院，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傾心而想，全力而思，著力下好這最后幾步棋，整局棋即完滿。

約棋，約棋，對弈到收官。

最后一個棋子敲落后，是釋然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