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芭蕾舞劇《暗夜傳說》的文化解讀

崔姍

《暗夜傳說》是澳大利亞國家芭蕾舞團與新南威爾士火種舞團合作編創的現代芭蕾舞作。這部作品由澳大利亞原住民族藝術團體、火種舞蹈團的藝術總監斯蒂芬·佩吉創作，取材自澳大利亞土著人視角下的天文現象以及土著文化中關于星空的神話，通過七個片段表現了暮星、扎潘族、銀河、滿月、月食、昴宿星團與晨星，展現了夜空永恒的神秘感，古老的土著文化與現代舞蹈語匯在這里迸發出奇妙的火花。舞者們用舞蹈的語言描繪出土著人生活的家園、自然、星空、宇宙和歷史……實現了土著文化與舞蹈藝術的完美融合，反映了土著人的生活理念和信仰，展現了澳大利亞土著人獨特的文化和藝術。

和諧共生——土著民族的生態理想

舞蹈開場，土著人悠遠的吟唱聲和舞者的原始裝扮將觀眾帶回到神秘的“夢創時代”，歌者的吟唱猶如來自遠古的呼喚，呼喚著土著人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呼喚著土著人回歸自然。舞者們用現代舞蹈講述了“夢創時代”的故事，將過去、現在和未來融為一體，營造出恢弘壯闊的氣勢，傳遞了土著人對大自然的崇拜和敬畏。

澳大利亞土著人對自然的崇拜可以追溯到幾萬年前，歐洲人到達澳大利亞前，土著人與外界雖有接觸，卻沒有受到外面世界的影響，一直延續著古老的生活方式。在澳大利亞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動植物資源極其豐富，大部分土著人以采摘和狩獵為生，沿海居住的土著人以捕魚為生，居住在草原和沙漠地區的居民依靠采摘植物的果實、種子、樹葉、根莖，收集鳥蛋、蜂蜜和蝸牛等為生，大自然就是他們生命的源泉。澳大利亞至今還有一些部落依然保持著幾萬年前的原始狀態，延續著祖先古老的生活方式，從不破壞森林和土地資源，將大自然的資源視為恩賜，數萬年來一直過著與自然共存共融的生活。大自然是他們生命、生活的源泉和力量，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基和心靈的歸宿。他們敬畏自然、熱愛自然，視自然與神靈一樣神圣，將自己視為自然的一份子，與自然和諧共生。

舞劇第二幕《扎潘族》舞臺造型中加入了植物元素，成為舞蹈獨特的語言符號，舞臺上方垂下的樹枝表現了土著人與生俱來的與自然共生共存的生態理想，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以及澳大利亞土著人敬天惜物的生態觀。舞劇的第七幕《晨星》的舞臺設計選用了一根長長的繩索，繩索從舞臺中央的上方垂至舞臺中央，繩索垂落之處的外圍是一個環形，將繩索圍在中心。舞臺中央直聳云霄的繩索猶如一棵靈魂樹，象征土著人對人類起源的回溯，通往遠古神靈和祖先的世界，人們生活在靈魂樹的周圍，通過它實現生命能量的傳遞。土著人在神靈和祖先的指引下不斷前行。而舞臺中央繩索下方的環形區域象征著土著人的家園，自“夢創時代”起，澳大利亞的土著人就與大地建立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共生關系，并將這種關系與自然、精神、道德聯系在一起。大地是澳大利亞土著文化的核心內容，澳大利亞土著人認為土地和人一樣有著各種感覺，可以聽到聲音，聞到各種氣味，也會感到恐懼。在澳大利亞土著民族文化中，土地賜予他們生命，他們對土地有著深深的依賴，土地對于他們來說是創世祖先的恩賜，猶如宗教般神圣，一些地區的土著人將土地視為“大地之母”，他們在“大地之母”的懷抱中繁衍生息，治愈傷痛。土地是他們民族歷史和文化的根基，于是親近土地、保護自然成為土著民族固有的生態倫理，他們認為“夢創時代”的神靈賦予土地和生命神圣的含義，同時也賦予他們保護大地的責任和義務。

裝飾藝術——土著民族的藝術瑰寶

舞蹈服飾是舞蹈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一種民族文化意象，是展現民族文化和民族特色的重要載體，舞蹈的服飾有助于觀眾客觀地認識民族文化傳統。芭蕾舞劇《暗夜傳說》中的舞者們以彩繪圖案、形似骨骼的裝飾物作裝飾，展現了土著人的裝飾藝術，舞者的服飾呈現出澳大利亞土著民族服飾取材特征和極簡風格，凸顯了澳大利亞土著民族的藝術和文化特征。

澳大利亞土著人的衣著簡單，生活在炎熱地區的土著人幾乎不穿衣服，僅用皮毛或繩索遮擋下身，然而土著人身上佩戴的裝飾物種類繁多。生活在寒冷地區的土著人多用袋鼠皮制成斗篷披在身上御寒，身上也佩戴多種裝飾物，有用木材和動物骨頭雕刻的項圈、項鏈、手鐲、臂環、腰飾、足環等，并配以鳥羽、貝殼等做裝飾。土著人擅長從自然中取材制作裝飾品：袋鼠的筋和牙可用來制作頭飾品或項鏈；袋鼠的毛可以搓成繩子，繩子里面放入袋鼠牙、貝殼等裝飾物做成項鏈、手鏈等；動物牙齒用植物纖維制成的繩子串起來可做成發帶和項鏈；貝殼可以雕刻成不同的形狀來裝飾額頭或佩戴在胸前，此外，雕刻上圖案并涂上顏色的貝殼可以作為其他飾品的點綴；鳥羽可用來制作各式各樣的飾品，如頭飾品、臂環和舞蹈腰帶，此外，鳥羽還可以制作成裝飾性極強的彩服。植物也被土著人用來制作豐富多彩的裝飾品，他們用植物的纖維制作發帶，并繪制圖案加以修飾，還將不同顏色的植物種子串起來作發飾或項鏈。

土著人的裝飾藝術與宗教儀式以及生產生活密切相關，人們在參加儀式前不僅會佩戴飾品，還會在身上繪制圖案用于標識自己所屬的族系或顯示身份和地位。在宗教典禮和孩子的成年禮上，土著人通常會將全身涂滿顏色，繪制上圓圈、條紋的圖案，頭上佩戴飾品。部落里的男子出去狩獵或參加戰爭前會舉行巫術儀式，也會在身上涂抹各種顏色并繪制圖案以祈求狩獵成功和戰爭勝利。土著人不僅在參加宗教活動和巫術儀式時在身上繪制圖案，日常生活中他們也時常在身上繪制圖案，有些圖案是神圣的、宗教性質的，有些圖案則與宗教無關，例如男子們打獵時會在身上涂抹顏色來迷惑獵物。參加舞會時將全身涂上顏色并繪制圖案，頭上佩戴裝飾著鳥羽的帽子，腿上也要圍捆著樹葉做裝飾。

繪畫是土著人的必備技能，土著族的繪畫已有幾千年的歷史，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土著人從兒時起就跟長輩一起在巖石、樹皮、大地或身上繪畫，隨著年齡的增長，繪制的圖案樣式越來越多，圖案越來越復雜，對他們而言，繪畫是再現夢境的方式，是與古代祖先溝通的方式，也是對祖先表達敬意的方式，這些繪畫記錄了土著民族的歷史，不同部落的繪畫內容有所差別。土著人繪畫的主色調是紅黃白黑四種顏色，芭蕾舞劇《暗夜傳說》的第五幕《蝕》中女舞者的舞裙即由這四種顏色拼接而成，這四種顏料全部由天然原料制成，紅色由紅赭石制成，是土著人使用最多的顏色，黃色由黃赭石制成，白色顏料由白堊土或石膏制成，黑色主要由木炭制成。

身體彩繪是澳大利亞土著人繪畫形式的一種，舞劇《暗夜傳說》將土著人這一古老的藝術形式呈現給觀眾，舞者身上繪有不同顏色和形狀的圖案，這些圖案是具有象征含義的符號，蘊含豐富的含義，通常用于表示創世神靈、夢幻情結或某種自然現象，體現了土著人的精神理念，表現出土著人與他們的祖先和自然環境的緊密聯系。

神話傳說——土著民族的智慧結晶

芭蕾舞劇《暗夜傳說》的創作靈感來自澳大利亞土著文化中關于夜空與星象的神話，舞者們演繹了暮星、銀河、滿月、月食、昴宿星團和晨星的神話傳說，舞蹈中表現的星空和天象的變化展現了土著人對自然的探索和發現，浩渺無際的銀河和廣袤無垠的天空是土著人了解世界的重要途徑，土著人相信，世界是由他們的祖先靈魂在夢中創造的，祖先的靈魂把各種符號留在他們的身邊，為他們的生活做指導，了解這些符號就可以了解世界和生命的意義。而星空中包含了許多符號，星座和星象指引著土著人的生活。

土著人通過觀測星象，總結出一套氣候變化、部落遷移、收獲食物的規律，還將觀察到的天象變化與祖先聯系起來，描述成一個個神奇美麗的傳說，不同的部落間傳說也各不相同，有的地區將月亮的盈虧、日食、月食、太陽和月亮的運行路徑編成月亮與妻子的感情糾葛甚或月亮和太陽之間的愛情故事；關于銀河的傳說，不同的部落流傳著不同的版本，有些地區的土著人將銀河視作天空中的一條河，河兩邊的星云是他們祖先的營火，南十字星座是樹上的負鼠，煤袋星云則是天空中的鴯鹋。也有些地區的土著人將銀河視為兩個部落天空領域的分界線，南十字星座中的十字被比作被鯊魚追趕的鰩魚。在眾多傳說中最為相似的莫過于昴星星團傳說，人們將昴星星團視為逃脫獵戶的七姐妹，舞劇《暗夜傳說》的第六幕就為觀眾呈現了七姐妹的故事。

澳大利亞土著神話傳說是土著文化和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了解神話傳說有助于人們理解土著人認識世界的方式。土著神話按內容可分為自然神話和社會生活神話。自然神話是關于天地萬物的形成及人與自然關系的神話，社會生活神話則是反映遠古時期社會的生活。土著人沒有自己的文字，神話傳說通過土著人世代口口相傳得以留存，在土著的神話體系中，幾乎每個物種都有神話傳說，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花草魚蟲。這些神話傳說記載了土著人傳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成為記錄土著人歷史的活化石。在他們看來，傳承神話傳說如同保護部落的土地一樣重要，是每個澳大利亞土著人的責任和義務。神話體系的建構過程也是澳大利亞土著人探索世界的過程。土著人認為神話是對真實事件的描述，也是他們的祖先創造的世界，他們相信神話。在土著人的傳說中，他們的祖先創造了腳下的土地，祖先們棲息在自然世界中繼續創造著世界，每一天世界的變化都是祖先創造的。這些神話故事支配著他們的宗教活動，土著人通過祭祀儀式與祖先交流，祈求他們的庇護和保佑，他們堅信只有按照神話故事的內容履行自己應盡的義務，才能擁有大自然中的一切資源。因此，神話是土著人與神靈和祖先的精神力量相結合的重要載體。在澳大利亞土著民族神話傳說中蘊含著遠古的歷史素地，人們通過威力無比的太陽女神和威嚴的女雷神形象推測土著人的歷史上可能存在母權制，很多從神話傳說中推斷的結果已得到證實，土著人的神話傳說為考古研究提供了歷史素材。在數萬年的歷史長河中，澳大利亞土著民族神話為世人展示了一幅豐富多彩的畫卷，展現出澳大利亞土著民族的歷史、文化、宗教等各個方面，成為寶貴的文化遺產和藝術瑰寶。

結語

芭蕾舞劇《暗夜傳說》在古老的澳大利亞土著音樂中將觀眾帶回到土著人五萬年的歷史長河中，舞者們的舞姿猶如一幅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展現出這片古老大地上衍生的智慧、藝術和文明，引導觀眾從全新的視角來理解澳大利亞的土著文化。幾萬年來形成的澳大利亞土著民族文化和藝術猶如屹立在海洋邊的巖石，歷經風浪的洗禮，依舊挺立，成為澳大利亞文化藝術的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