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會做廣告嗎？

王清銘

某學者說，孔子活到現在，也會上電視的。我進一步想，魯迅活到現在，大概也會上電視，但不會是百家講壇。某個社會焦點或熱點問題，應該會請魯迅先生去做嘉賓，談一談看法。我只是不知道，魯迅先生的“匕首”“投槍”會不會成為“管制刀具”？我還擔憂，他的橫眉冷對會不會嚇走只求哈哈一笑的觀眾，他的嬉笑怒罵會不會讓電視的收視率隨著他的血壓的升高而降低。

現在是娛樂甚至是愚樂的時代，頻道的訪談節目大概會青睞知名度極高的魯迅，魯迅在娛記的目光里還是頗有娛樂色彩的。他們會請魯迅談他與許廣平的“緋聞”，談魯迅與朱安結婚時腦后拖著的那條豬尾巴似的假辮子，談魯迅在廈門大學任教時與豬“決斗”的場景……

房地產節目的編導大概也希望魯迅先生談一談房地產，特別是說一說他在北京花了八百銀元購置的房子——魯迅先生自己說的“唯一的不動產”——升值了多少。他們自然也顧慮魯迅會義憤填膺地指責房地產暴利，說得更多的也許是阿Q、王胡、小D他們這些從未莊進城的農民工的問題。

如果魯迅再冒出他的“痛打落水狗”等理論，編導們多少副眼鏡也是不夠跌的。觀眾熱線大概會被打爆，網絡上的口水足夠組成另一個太平洋。魯迅先生肯定忘了，狗現在可是都市新人類的寵物。

魯迅談起國民的劣根性，說不定會拍案而起，這電視節目就砸鍋了。所以我猜想，魯迅活到現在，被邀請上電視的概率為零。

魯迅不上電視，還做什么廣告呢？有疑問的讀者且慢，我作這樣的猜想是有根據的。魯迅先生筆下的地名、人物現在成了香餑餑，像“咸亨酒店”“閏土”等熱門詞匯的45個類別商標已全部被搶注，“百草園”的商標類別有22個。“孔乙己”的商標，如今不但是茴香豆等食品的商標，還是文房四寶、長衫、陶瓷乃至酸梅湯的商標。“三味書屋”“魯鎮”被申請為香煙類商標，“華老栓”開了土特產店，“祥林嫂”開了洗浴中心，就差將“人血饅頭”變成某種特效藥的商標了。

我進一步猜想，如果有商家請魯迅做廣告，他會為什么商品代言？藥品商自然是青睞魯迅的。他們斷章取義，拿出魯迅的名言“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就臆斷魯迅適合當藥品代言人，他們大概忘了魯迅先生指的是“病態社會的不幸的人們”。魯迅自然不會用自己的硬骨頭去“一口氣上了五樓”，去“用了都說好”，也不會去橫眉冷對，頂多是嗤之以鼻，讓自作多情的商家以為先生患了重感冒，適合去做感冒藥的廣告。

魯迅滿頭是倔強的一簇簇直豎起來的頭發，洗發液或毛發再生劑的商家大概會想借助先生的知名度擴大市場，如果魯迅上電視說上那么一句“你的頭發還好嗎”，就可以拿遠高于稿酬的廣告費。但是他們怕魯迅先生頭發下那犀利的目光，那目光猶如手術刀，會割斷他們染上金錢病毒的那顆黑心。

魯迅的胡子剪成隸書的“一”字，蒼勁有力，去做剃須刀廣告也很適合。但這只是商家的一廂情愿，魯迅的胡子不是巨額的廣告費可以剃除的，它們比良知柔軟，比金錢堅硬得多。

魯迅的身高只有1.61米，但在后人的心目中形象卻非常高大，因此魯迅是不會為什么“增高器”“增高藥品”做廣告的。魯迅不會反對廣告，但也不會去做商品代言人，更不會利欲熏心地去為某個商品夸大其詞。只要先生的心還在跳動，他就不會停止思想，那是一種金錢的黃色無法篡改的血紅色。那些皮袍下藏著的“小”，更襯托出先生形象之高大。

文史知識

魯迅為書刊做廣告一向實事求是。例如1936年，他為三閑書店出版的《死靈魂百圖》寫的廣告中說：“讀者讀此譯本時，并翻此冊，則果戈理時代的俄國中流社會情狀，歷歷如在目前，介紹名作兼及如此多數的插圖，在中國實為空前之舉。但只印一千本，且難再版，主意非在貿利，定價竭力從廉。精裝本所用紙張極佳，故貴至一倍，且只有一百五十本發售……定購似乎尤應從速也。”全部文字有一說一，推介精到。再如他給《京報副刊》上的《苦悶的象征》做的廣告，說這部文藝論：“現經我以照例拙澀的文章譯出。并無刪節，也不至于很有誤譯的地方。印成一本，插圖五幅，實價五角。魯迅告白。”文中不見絲毫渲染，暗藏了謙虛與自信，彰顯的是對讀者負責的誠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