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領導力：概念界定與構成維度

白潔　李秀峰

〔摘要〕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各國政府和領導者需具備更高水平的公共領導力。公共領導力不同于私人領導力，是為了有效面對和解決新時代多變環(huán)境中更為復雜的公共問題，為了更好地維護公共利益和實現(xiàn)公共價值，公共部門領導者所需具備的能力。借鑒整合性發(fā)展趨勢下公共領導力的建構邏輯，基于變革型領導力、倫理型領導力和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理論內容，并考慮中國本土情境特點，公共領導力應包含四個構成維度，即變革型領導力、倫理型領導力、協(xié)作型領導力和法治型領導力。

〔關鍵詞〕公共領導力;領導力理論;中國情境

〔中圖分類號〕D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8048-（2021）05-0101-09

一、問題的提出與文獻回顧

進入21世紀以來，時代飛速發(fā)展，環(huán)境復雜多變，公共領域的領導者需要面對更多的新挑戰(zhàn)與新問題。例如，貧富差距和老齡化現(xiàn)象的發(fā)展壓力、生態(tài)環(huán)境與資源保護、地區(qū)沖突下的和平危機，以及當下席卷全球眾多地區(qū)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等這些事關全人類發(fā)展與安全的重大問題，對各國政府與公共領導者提出了更高的能力要求。在此大環(huán)境下，我國也面臨同樣的挑戰(zhàn)和壓力。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中青年干部培訓班開班式上的講話強調，提高解決實際問題能力是應對當前復雜形勢、完成艱巨任務的迫切需要。〔1〕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公共領域中的領導者必須提高領導力。那么，什么是公共領導力？私人部門的領導力可否直接用于解決公共領域中的問題？

對于公共部門與私人部門之間的差異，學術界已從組織目標、組織結構、人力資源與采購流程，以及員工的工作態(tài)度和價值觀等多方面進行了探討〔2〕，但卻未對二者之間的領導力差別給予足夠關注。只有少量研究提出過一些零散觀點，例如，相比私人部門的領導者，公共部門的領導者在動機上更具有權力導向〔3〕，對利益相關者承擔的責任更大，所受約束也更多〔4〕。盡管這些研究已經提供了一些佐證，但依然沒有充分正視領導力的公私差異。從公共管理的研究視角來看，類似問題也存在，雖然多國政府認為領導力能夠提升公共組織績效、服務責任意識和服務對象的滿意度 〔5〕，領導者被認為是影響公共組織成功、下屬幸福和組織成員滿意度的重要因素〔6〕，但無論學術界還是業(yè)界，都未從公共視角對領導力給予特別關注，基本是將私人部門的領導力理論直接用于公共部門。分析其原因在于兩個方面：一是領導力的研究一般以西方情境為主導，在西方政治與行政的二元體制下，側重執(zhí)行的行政領導屬于高度工具性的領導方式，在很多方面與私人部門的差別并不明顯;二是受新公共管理理念的影響，西方公共行政實踐也開始引入以客戶為中心、授權下屬、靈活管理以及競爭性問責等管理理念，這使得公共部門的領導力與私人部門的領導力更具共性。

但是新公共管理在后期發(fā)展中也受到質疑，公共領域出現(xiàn)了新公共服務、新公共治理等一些新興理念，同期的領導力研究也開始以整合性思路探究“一體化”新模式，出現(xiàn)集特質、行為和情境于一體的領導力綜合分析框架〔7〕。在公共領域的新興理念和領導力研究新發(fā)展的雙重影響下，西方學術界也開始思考適用于公共部門的領導力究竟是什么，但并不是獨立提出一種新的理論，而是呈現(xiàn)出整合性發(fā)展的趨勢。有學者認為變革型領導力也適用于公共部門，但需要附加“公民能力”予以補充;〔8〕還有學者提出公共領導力應以變革型領導力為主，在與下屬的關系中融入交易領導力風格，在任務完成中強調廉政與對道德風范的遵守，并考慮公共組織運行的文化與社會環(huán)境等情境因素。〔9〕但目前為止，西方學術界并未出現(xiàn)具有重大影響力的公共領導力理論。

我國的公共領導力研究起步較晚，成果有限。一些學者主要對國外研究做引入性介紹，例如馬佳錚〔10〕 、曾建國和王迦南〔11〕 ;也有一些學者對特定群體的領導力素質進行描述，例如陳小平和蕭鳴政〔12〕、吳江和張敏〔13〕以及李秀峰等〔14〕;還有一些學者關注管理實踐和MPA教學中的公共領導力開發(fā)問題，例如蕭鳴政和龍鳳釗〔15〕、彭宗超等〔16〕。雖然公共領導力已受到國內學術界的關注，但相比私人部門的領導力研究明顯滯后，僅有王樂夫〔17〕和應國良〔18〕、王學軍〔19〕等人的論文對公共領導的概念與趨勢進行了一定的探討，我國尚未出現(xiàn)認可度高、解釋力強的公共領導力理論。

基于國內外研究回顧，本文發(fā)現(xiàn)私人部門的領導力在公共領域中的解釋力有限，公共領導力不能等同于私人部門的領導力，但目前已有研究對公共領導力的關注不夠。基于此，本文意在通過對西方學者的研究和觀點進行梳理總結，厘清公共領導力的基本概念，并結合中國本土情境特點，探索性提出公共領導力的構成維度，希望能夠回應我國公共管理的實踐訴求，為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公共領導力理論提供一定的研究基礎。

二、公共領導力的概念界定

領導力的研究眾多，目前并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被廣為接受的領導力定義。在已有研究中，領導力的界定多從兩個層面入手：一是領導者與追隨者之間的相互影響過程及其產生的結果;二是從領導者的性格特征與行為、追隨者的認知與特質以及情境因素等方面來解釋上述影響過程。而公共領域中領導力的界定多偏向組織層面，側重非人格化的集體領導，在表述上除了“公共領導力”之外，也常出現(xiàn)“公共領導”或“公共部門的領導力”等說法。例如，有學者將公共領導力解釋為一個領導過程，包含三部分內容：（1）以高效和合法的方式取得工作成果;（2）支持并培育下屬;（3）使公共組織發(fā)展適應外部環(huán)境的要求。〔20〕還有學者提出公共領導是指社會公共組織協(xié)調統(tǒng)一地在公共領域，為實現(xiàn)社會共享性利益的有效維護、合理分享和可持續(xù)增長，組織提供公共服務或公共產品，并且為此進行戰(zhàn)略、規(guī)范的確定，以及相應的資源配置和調控的領導活動。〔21〕

以上關注領導過程和領導活動的公共領導力概念，只體現(xiàn)了領導力界定的第一個層面，即描述了公共領導力的影響過程及其結果，卻未深入到第二個層面，缺乏從領導者、追隨者或情境角度對這個影響過程給出解釋。基于此，本文在現(xiàn)有界定的基礎上，嘗試從領導者的影響角度進一步深入解釋公共領導力，即在本研究中，公共領導力是一個公共管理范疇中的概念，指在公共管理領域中，為了有效面對和解決新時代多變環(huán)境中更為復雜的公共問題，為了更好地維護公共利益和實現(xiàn)公共價值，公共部門領導者所需具備的能力。從理論體系而言，公共領導力是公共領域中領導力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實踐指向而言，公共領導力是幫助公共領域中的領導者面對新環(huán)境、解決新問題和實現(xiàn)公共價值的重要手段之一。

三、公共領導力的構成維度

本研究借鑒整合性發(fā)展趨勢下公共領導力的建構邏輯，以變革型領導力為基礎，補充倫理型領導力和協(xié)作型領導力這兩個重要維度。與此同時，由于我國與世界其他國家在歷史文化、國家形成和社會發(fā)展階段等方面既有共性也有差異，公共領導力的構成維度需要在遵循理論發(fā)展的基礎上，考慮我國所處發(fā)展階段的特點與管理實踐需求，因此法治型領導力也是不可或缺的構成維度之一。基于此，本文提出既尊重理論發(fā)展趨勢，又適應中國本土情境的公共領導力的四個構成維度（見圖1）。

（一）變革型領導力

學者Burns于1978年就領導力的理論發(fā)展提出一個劃時代意義的認知，他認為傳統(tǒng)的領導力模式屬于交易型領導力，即領導根據下屬的不同目標來提供對應所需，并做交換，注重雙方交易義務的履行。但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和外部環(huán)境的變化，下屬的目標變得越來越多樣，交易型領導難以滿足其相應所需，外部世界的復雜化也使得領導者有效決策的壓力變大，人與人之間信任水平的下降也強化了組織內部共同使命和價值觀的重要性。面對這樣的新情況，他提出一種不同于以往的新型領導力模式，稱為變革型領導力，即領導者與下屬之間不再是利益交換的關系，而是下屬受組織使命的感召去自發(fā)行動和獲得成就。〔22〕有學者使用元分析方法研究得出，變革型領導力在公共組織中是一種常見且有效的行為〔23〕，變革型領導力強調遠見、創(chuàng)造力與變革精神，對于面對新問題和新挑戰(zhàn)的公共部門領導者有很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變革型領導可以作為公共領導力的基礎構成維度。

1.構成要素

變革型領導力理論由Burns提出之后，經學者Bass的進一步研究總結為四個維度，包括：（1）領導者魅力：領導者表現(xiàn)出自信和自尊，為下屬樹立良好榜樣;（2）感召力：領導者規(guī)劃出偉大的愿景，并通過描繪和溝通愿景，激勵下屬共同努力;（3）智力激發(fā)：領導者提出問題和建構問題，以激發(fā)下屬的創(chuàng)新意識和提高其創(chuàng)新能力;（4）個性化關懷：領導者關心下屬的個人需求，支持下屬的自我實現(xiàn)。〔24〕

2.在公共領域的積極作用與局限性

變革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中的積極作用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滿足時代發(fā)展的變革需要，當下各國發(fā)展的外部環(huán)境出現(xiàn)更多的不穩(wěn)定性和不確定性，變革型領導力強調遠見、創(chuàng)造力與變革精神，更加適合動蕩的世界，有助于公共領導者面對時代發(fā)展所帶來的新問題和新挑戰(zhàn);二是通過組織的愿景規(guī)劃與溝通，變革型領導力激勵下屬共同努力、創(chuàng)新問題解決方式，有助于提高對復雜多樣的公共問題的應對速度和解決效率;三是變革型領導力對道德價值的強調，符合人民群眾對公共部門領導者的形象期待。

變革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的局限性在于，側重組織績效的變革型領導力沒有體現(xiàn)出足夠的“公共性”，無法完全滿足公共領域的領導力需要，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第一，變革型領導力所倡導的個人道德規(guī)范，沒有上升到公共利益層面的高度。有學者指出，即使變革型領導者在組織價值觀上與下屬達成了共識，但當在公共領域這樣更廣泛的層面進行評判時，其道德共識未必合理。〔25〕這是因為變革型領導者的道德行為是一種“關懷倫理”而非“正義倫理”，前者是基于對他人的關注及滿足他人需求而產生的行為，后者才是將個人與組織情境相分離，根據法律要求或社會價值觀而采取的行為。第二，變革型領導力的行為層面局限于組織內部，并未涵蓋社會服務層面的內容。變革型領導者鼓勵下屬主動思考和創(chuàng)新變革，在組織內部展現(xiàn)出企業(yè)家精神，但公共領域中的問題具有多元主體的復雜性，需要領導者意識到自身肩負的社會責任使命，具備為公眾服務的利他主義意識和協(xié)作能力，而變革型領導力的四個維度并未體現(xiàn)出與公共服務相關的特征。第三，變革型領導者存在過度以自我為中心的風險。變革型領導力強調領導者的個人魅力與作為，對于那些特別自信的，尤其是帶有傲慢作風的領導者來說，容易表現(xiàn)得過度以自我為中心，其影響力會走偏為“瘋狂的支配”〔26〕，這對于決策和運作方式具有一定強制性和壟斷性的公共部門來說，不僅會影響管理實效，甚至還有帶領組織誤入歧途的風險。

（二）倫理型領導力

涉及公共領域領導者的道德丑聞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加上變革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的局限性，讓人們認識到公共領導力需要進一步重視公共層面的倫理道德。而且對比私人部門，公共領域的領導者更需具備利他主義精神，關注公共利益，行事更為透明公開和負責任，要具備更高層次的倫理道德水平。〔27〕我國也是一向重視領導干部的倫理道德建設。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干部要想行得端、走得正，就必須涵養(yǎng)道德操守，明禮誠信，懷德自重。”〔28〕強調倫理型領導力是防治腐敗的重要手段，有助于公共領導者實現(xiàn)為人民服務、以人民利益為中心的公共價值，也有助于提高人民群眾對政府的信任度。綜上，公共領導力的框架中需補充倫理型領導力的構成維度。

1.構成要素

影響最廣的倫理型領導力定義來自Brown等人的研究，他們指出倫理型領導力是通過領導者的個人行動和人際管理來示范什么是正當的行為，并通過雙向溝通和決策制定強化這種行為。〔29〕考慮到情境對領導力適用性的重要影響，在倫理型領導力的構成要素上，本文引入Eisenbeiss基于東西方文化背景共性所提出的四個方面：一是人道取向，指領導者尊重他人，充分承認他人的合法權利、具有同情心和關心民眾福祉，在行動上強調領導者具有利他主義和以人為本的精神;二是公正取向，指領導者所作出的各項決定是公正和公平的，尊重多樣性與差異化，杜絕偏見與歧視;三是責任與可持續(xù)發(fā)展取向，指領導者對目標懷有長遠看法，關注社會、公共環(huán)境與后代發(fā)展的需求與利益;四是適度取向，指領導者具有節(jié)制、謙遜和平衡的風格與行為方式，防止領導者由于過于高估自我能力而走向自戀。〔30〕

2.在公共領域的積極作用與局限性

倫理型領導力能夠彌補上述變革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的短板，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第一，倫理型領導力對道德的強調突破了個人與組織的層面，上升到了社會與公共利益的高度，注重社會整體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回應了民眾對公共領導者道德標準的期待，有助于提高公共領導者的號召力和影響力;第二，倫理型領導力重視長遠目標和可持續(xù)發(fā)展，避免公共領域中的領導者在競爭態(tài)勢下因過于關注短期業(yè)績，而產生過度使用資源和破壞環(huán)境等行為，傷害公共利益和人類長期福祉;第三，倫理型領導力的公正與適度取向，對變革型領導力的領導者自戀風險具有一定的預防作用，同時更表現(xiàn)為公平和公正的行事風格以及對待多樣性和差異化的開放心態(tài)，有助于實現(xiàn)與多元利益主體的合作。

倫理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的局限性主要在于效率方面。公共領導力的關注焦點有兩個，即關注績效的“領導活動”和關注價值的“公共性”〔31〕。雖然倫理型領導力對公共領導力的“公共性”有較好呼應，但在關乎“領導活動”的效率問題上作用較弱，若領導者過分關注道德要求，在行事上甚至可能走向僵化。除此之外，倫理型領導力的道德約束力過于依賴領導者個人的自覺性，缺乏客觀標準的外部管控，存在失控和走偏的不穩(wěn)定風險。

（三）協(xié)作型領導力

21世紀以來，我國外部環(huán)境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許多困擾現(xiàn)代社會的公共問題無法依靠一個單獨的組織來解決，例如環(huán)境的保護與可持續(xù)發(fā)展、人類的安全與健康等問題，都需要納入更多的相關利益者，集合政府組織、非營利組織、企業(yè)和社會團體等多個機構的力量進行跨部門協(xié)作，以實現(xiàn)單一機構無法完成的目標。面對外部環(huán)境的發(fā)展變化及其對政府管理的新要求，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正式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開始關注國家治理、政府治理和社會治理三方面問題〔32〕，逐步將自上而下的傳統(tǒng)行政管理轉變?yōu)檎鲗碌亩嘣獏f(xié)商合作主體共同治理，政府不再是公共管理的唯一主體，政府、市場與社會“平等協(xié)商、良性互動、各司其職、各盡其能” 〔33〕。在現(xiàn)實挑戰(zhàn)面前，學術界也開始關注領導力與協(xié)作治理之間的關系，發(fā)現(xiàn)傳統(tǒng)的領導力理論不足以解釋涉及多部門協(xié)作的公共環(huán)境中的領導過程與行為〔34〕，公共領導力的框架體系中需要協(xié)作型領導力。

1.構成要素

協(xié)作型領導力以半永久的方式跨越部門邊界，將不同的群體和機構組織在一起，以解決復雜的公共問題并實現(xiàn)公共目標。〔35〕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主要特征是不強調傳統(tǒng)領導理論中的領導者與追隨者關系，而是強調網絡、系統(tǒng)、環(huán)境或社區(qū)之間的合作模式，通過多部門合作共同解決復雜的公共問題。

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構成要素聚焦于三個方面：一是促進合作的機構和組織，二者發(fā)揮中介作用，通過提供合作內容與過程方面的信息和所需要的資源支持，將不同部門的參與者聚集一起，關注能力建設和長遠價值，促進跨部門的溝通與合作;二是促進合作的活動過程，通過觀念溝通，使來自不同部門的合作者在目標上達成共識，進而基于可行性研究，分析合作者的各自需求與合作的現(xiàn)實可能，最后通過協(xié)議簽署，明確合作者各自所應負的責任;三是促進合作的個體，協(xié)作型領導者需具有社會企業(yè)家精神和建立信任關系的能力，擁有堅定的信念和勇氣，充滿激情與活力，愿意承擔創(chuàng)造公共價值的社會責任，同時面對合作中相互沖突的利益、觀點、文化和價值觀，領導者能夠通過信息共享與凝聚力建設等方法，建立和維護合作者之間的信任與承諾關系。〔36〕

2.在公共領域的積極作用與局限性

在公共領域中，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積極作用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協(xié)作型領導力比變革型領導力的作用范圍更廣。協(xié)作型領導力著眼于一個系統(tǒng)的構建，在這個系統(tǒng)中，領導者基于公共價值，通過跨部門合作的系統(tǒng)和結構，突破單一組織的信息與資源邊界，實現(xiàn)多方利益和長遠發(fā)展，推動公共問題的解決。二是協(xié)作型領導力有助于公共領導者扮演好跨越邊界的合作角色。變革型領導者與下屬之間的互動是組織范圍內的，但當合作者們來自多個組織，彼此之間不存在傳統(tǒng)的等級權力和愿景激勵關系的時候，變革型領導力就需要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補充，借助相關機構與組織的力量，促進多元利益體合作的實現(xiàn)。

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局限在于組織內部的效率問題與合作過程中的責任不明風險，盡管現(xiàn)實中的跨部門合作與網絡化虛擬組織越來越受關注，但不能完全取代傳統(tǒng)組織，組織自身內部管理的缺失還是會導致合作的低生產力與低效率〔37〕。同時，協(xié)作過程中職責權限的模糊容易帶來責任虛化，在基本的行事原則與準則上無人做出承諾，缺乏可依據的客觀標準。

（四）法治型領導力

組織越正式、發(fā)展規(guī)模越大、體系越龐雜，組織中的領導者越依賴法定職權所形成的權威，所以相比私人部門的領導力，公共領導力本身就面臨應對公共服務制度約束和價值觀念的挑戰(zhàn)〔38〕。同時，隨著人類社會走向法理型社會，公共組織愈加呈現(xiàn)出制度化和法制化的趨勢，領導力的權威類型也朝理性合法的權威架構發(fā)展〔39〕，在公共部門中的領導者必須更加具有合法意識，嚴格遵守制度履行職責，行事必須符合法律規(guī)范的要求。除此之外，不同于西方已形成較為成熟的法治傳統(tǒng)，我國一直處于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建設過程中，取得了一定成就的同時，也面臨不斷完善法治體系的繁重任務。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明確提出全面依法治國;黨的十九大召開后，黨中央組建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從全局和戰(zhàn)略高度對全面依法治國又做出一系列重大決策部署;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強調要構建職責明確、依法行政的政府治理體系;在2020年的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繼續(xù)強調法治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重要依托。所以，基于我國階段性發(fā)展特點和法治建設的現(xiàn)實訴求，法治型領導力是中國情境下公共領導力的重要維度之一，有助于在公共領導力建設中將依法治國落到實處。

1.構成要素

法治型領導力堅持權責法定原則，公共部門領導者的權力來源于法律，行使任何權力都需要有憲法和法律的明確授權，任何公共部門的領導者都不能以權代法、以權壓法，以個人意志代替法律。這是政府管理中的“無法律無行政”法律原則，構成現(xiàn)代政府依法行政根本原則和法治政府的價值目標，只有建立在正式法律關系上的領導力和領導權威，才能最大化地實現(xiàn)領導績效和領導目標〔40〕。

法治型領導力的構成要素有兩個方面，通過領導者的行為特征來體現(xiàn)：一是遵守法律規(guī)范和相關規(guī)章制度的要求，并接受制約和監(jiān)督，“權力不受約束，必然產生腐敗”〔41〕，最終影響領導力效果。在管理實踐中，公共部門的領導者要具有法治意識，帶頭維護法律和制度規(guī)范的權威，將遵紀守法作為自己領導行為的最根本原則，成為依法行政的表率。二是做好法治建設，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把法治建設成效作為衡量各級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工作實績的重要內容，納入政績考核指標體系。從公共領導力的角度來落地，就是公共部門領導者要有完善法治與發(fā)展法治的意識，用法治給行政權力定規(guī)矩、劃界限，規(guī)范行政決策程序，使公共權力運行實現(xiàn)制度化和規(guī)范化。〔42〕

2.在公共領域的積極作用與局限性

作為公共領導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法治型領導力在公共領域中的積極作用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一是控制領導者的個人私欲、約束個體行為，進一步降低變革型領導力可能帶來的領導者“自戀”危害，是公共領域中的權力“安全閥”。二是與倫理型領導力相得益彰，倫理道德對公共領導者的約束是一種“軟約束”，其約束性來自于領導者的個人修養(yǎng)或社會輿論的監(jiān)督，具有一定的模糊性與可變性，而法治型領導力則是一種來自外部的硬約束，更為明確和穩(wěn)定，能夠彌補倫理型領導力的管控短板。三是為協(xié)作型領導力的落地提供保障，在多方合作解決公共問題的過程中，法治型領導力對法律制度等規(guī)范要求的遵守和維護，有助于領導者獲取多方參與主體的基本信任，控制無序風險，推動協(xié)作事宜的落地與公共價值的實現(xiàn)。

法治型領導力的局限在于兩個方面：一是公共領導者若與既有規(guī)則之間形成過度的依附關系，行事上容易走向等級僵化與程序刻板，不利于創(chuàng)新工作的開展與下屬的有效激勵;二是硬權力可以使人屈服，但未必使人信服，法治型領導力不能缺少道德屬性。亞里士多德曾提出一個著名論斷：“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定得良好的法律”〔43〕，這也正符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所提出的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的原則，法治和德治不可分離、不可偏廢，國家治理需要法律和道德協(xié)同發(fā)力。

四、結語

圍繞什么是公共領導力的問題，本文對公共領導力的概念做出界定，并基于領導力的理論，結合中國情境特點，提出了公共領導力的四個構成維度，即變革型領導力、倫理型領導力、協(xié)作型領導力和法治型領導力。

本文提出的公共領導力的四個構成維度，既滿足外部復雜多變大環(huán)境對公共領導力的發(fā)展要求，也呼應了中國本土化的具體需求，解決了公共領導力的效率與公共性問題，并體現(xiàn)了“情境”特征。具體而言，變革型領導力的創(chuàng)新能力與愿景號召力，增強了公共領域中領導者對外部環(huán)境的適應能力和處理問題的反應速度，重新建構了領導者與追隨者之間的關系，提升了組織內部的領導活動效能;倫理型領導力強化了領導者個人的倫理道德觀念與公共價值追求，幫助領導者提升公眾信任度并能夠更加長遠地看待發(fā)展問題;協(xié)作型領導力在行為層面上突破了單一組織邊界的限制，推動領導者完成跨部門的、多元利益體在內的領導過程，從而更為有效地面對復雜情況和解決現(xiàn)實問題;法治型領導力強調了我國公共領域中的領導者要遵循依法治國、依法行政的基本原則，更加尊重法律制度規(guī)范和程序，推動法治建設落于實處。

當然，本文僅是對公共領導力的初步探索，未來研究還可從三方面拓展：一是在更廣泛領域的概念化與不同情境下的驗證研究。比如，在公共領域中的女性領導者、青年領導者等細分群體中進一步挖掘公共領導力的特性，通過更多的實證研究來取得對公共領導力概念的整體認同，豐富公共領導力在不同層級的區(qū)分性研究，對構成維度的權重差異做深入探索。二是公共領導力的測量工具與方法研究。未來研究可通過問卷開發(fā)、深度訪談以及因子分析等方法，進一步確定當前四個維度的具體構成要素及其權重，形成實踐中公共領導力的評價工具。三是探尋公共領導力的作用機制。未來研究可以通過過程研究與因果關系探索，總結提煉公共領導力的領導行為與作用模式，探索提升公共領導力績效的方法和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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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史烈】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我國廉政建設中的制度移植有效性及其影響因素研究”（15BZZ064）

〔作者簡介〕白潔，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政府管理學院講師、博士，北京 102488;李秀峰，北京師范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