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詩意千尋瀑

楓林晚

大觀園里最有詩才的人莫過于林黛玉，她是香菱的老師，是湘云的詩友，是詩社里的砥柱。金岳霖形容民國才女林徽因“一身詩意千尋瀑”，用在林黛玉的身上也很合適。

倚馬之才

黛玉文思敏捷，常常一揮而就，頗有李白、蘇軾之風。人說李白斗酒詩百篇，黛玉無需喝酒，詩詠自能汩汩流淌，特別是一些聚會場合，最能出彩。第十八回寶玉的姐姐元妃省親，給大觀園各處景觀命名并題詞，自稱缺乏捷才，請眾姐妹各題一匾一詩，并點名寶玉題四首。黛玉本想今夜大展奇才，力壓眾人，無奈只寫一首，不甚快意。可憐寶玉苦思冥想，勉強做成三首。這給了黛玉機會，她讓寶玉抄錄前三首，自己替他做最后一首。“說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曹植有七步之才，黛玉有低頭之詩，詩似乎就住在她的頭腦里隨時等待，一召喚，詩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不說我們現代人羨慕，就是“三句兩年得，一吟雙淚流”的古詩人也汗顏哪。

苦吟派講究煉字煉句，在質量上求發展。黛玉也不遜色。在寶玉呈上來的四首中，“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簾一首為前三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為‘稻香村。”最后一首正是黛玉的替作。寶玉的詩不錯，黛玉的詩更好。曹公用正稱的手法突出黛玉的詩才。最是那一低頭的瞬間，勝過這苦思冥想的搜索，這就是詩神與詩人的差距。想起李清照和趙明誠的故事。趙明誠不服氣妻子的《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一連寫了十幾首同題詞，把妻子的詞夾在其中讓朋友品評，朋友一眼指出“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最妙。自此，趙明誠再不與李清照比詞。當然，寶玉不同，他對黛玉的詩才只有欣賞，沒有嫉妒。

這是黛玉在眾人面前第一次公開展示才思，就讓人驚掉下巴。此后，在詩社里更是異彩紛呈。第三十七回，限韻限時詠海棠。

“待書一樣預備下四份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與眾人。”

一個“獨”字見出黛玉的不凡。一支夢甜香的功夫，大約十五分鐘，時間緊;“盆、魂、痕、昏”寫成律詩韻腳又難，要求高。故別人都緊張思索，黛玉卻不以為意，談笑間一首奇詩橫空出世。若不是李紈有點兒偏心，又奪得魁首。緊接著第三十八回螃蟹宴詠菊花，喝一口酒，《詠菊》《菊夢》隨筆而出。大有李白“繡口一吐便是半個盛唐”的風范。第五十四回和湘云、寶琴搶著聯詩，也是不假思索張嘴便來。

江弱水先生曾把詩人分為賭徒型和弈棋型，賭徒型的憑靈感，弈棋型的靠心力，李白和蘇軾屬于前者，杜甫及大多數屬于后者。那么，林黛玉屬于李白的傳人吧！

獨出機杼

黛玉才思敏捷兔起鶻落，內容也獨出心裁，新穎別致。第四十八回教香菱時她曾說過：

“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

思想是文章的靈魂，更是作者見識的體現。

詩言志。最見黛玉見識的是她詠的五個美人，分別是西施，虞姬，明妃，綠珠，紅拂，被寶玉命名為《五美吟》。下面選三首賞析：

五美吟·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東施效顰一直成為人們的笑柄，黛玉卻反其意而行，意取寧過東施一生溪邊浣紗的自由生活，也不要西施吳宮錦衣玉食的束縛拘束。替西施發聲，也是自己渴望自由的心聲。自己父母雙亡寄人籬下，雖外祖母寵愛有加，但賈府人事冗雜，“風刀霜劍嚴相逼”，哪有承歡父母膝下的輕松自在？

五美吟·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黥指英布，彭指彭越，二人都是項羽的部下，后叛楚投漢封王后造反被殺。虞姬是項羽的愛妾，項王烏江自刎，虞姬亦追隨而去。在黛玉看來，對愛情忠貞不渝的虞姬遠遠高于反復無常的黥彭。黛玉歌頌虞姬，實則表達自己對愛情的執著。她深愛著寶玉，用情極深，可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社會，她的愛情難成正果。但并不能阻撓她去愛。臨終時，她“焚稿斷癡情”，用行動捍衛愛情的忠貞。

五美吟·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妖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綠珠是晉代首富石崇的歌女，被權臣孫秀看上討要，石崇不許。孫秀勸趙王殺死石崇。石崇對綠珠說自己為了她招來殺身之禍，綠珠墜樓。后人贊石崇為愛不屈，綠珠對愛忠貞。黛玉則不然，認為綠珠受了蒙蔽，石崇并不真正重視她，也不是因她獲罪，她只是權貴之間斗爭的犧牲品而已，直抵要害。黛玉對女性的地位保持清醒的認知，即使在看起來尊重女性的大觀園。這與她的獨立自尊分不開。

其他兩首《明妃》《紅拂》借王昭君和紅拂表達自己不囿于傳統，敢于沖破束縛的思想。五首詩借寶釵的評價“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令人贊嘆。這些固然是黛玉才情高妙的體現，也是她追求自由獨立，擺脫傳統束縛的曲折心聲。

興發感動

葉嘉瑩先生說，詩既然要表現自己的情志，那么你的內心首先要真的有一種“搖蕩性情”的感動。所謂“情動于中”，那個“動”字是最重要的。黛玉真正在這個薄情的世界深情地活著。她自幼身體柔弱，對世界本就多了一份敏感;獨身孤女寄人籬下，對人世免不了多了幾分戒備;又過目成誦飽讀詩書，對世情自然多了一些洞察。所以，迎風流淚遇花悲吟見月長嘆便成為她生命的常態。或者說，詩是她生命的底色。

大觀園草木甚藩，奇花異草不可勝數。花開之時，明艷照眼。花落之際，飛紅成陣。普通人欣賞花開，無視花落。黛玉偏愛落花。她疼惜落花，“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那犄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干凈。”她不接受寶玉的建議讓落花隨流水，而是埋進花冢里，“質本潔來還潔去”。她感慟落花，一首《葬花吟》蕩氣回腸。

《葬花吟》是一首歌行體，是黛玉一邊葬花一邊泣誦而成，仿佛是悲悼另一個自己。“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好景不常，剎那綻放，飄搖無主，紅顏薄命。“愿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寄人籬下又孤高自許，不得不委曲求全卻又心生寒意。離開這薄情的世間，又無處可留，一種無處可遁的孤獨感痛徹心扉。“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花兒尚有自己掩埋，可自己呢？“風流”是一種卓然獨立的姿態，是一種不容侵犯的風骨。那就在心中保持一方凈土，“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保持自己的高潔，絕不同流合污。“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無人理解的孤獨，無法排遣的哀傷。

黛玉的詩心來源于她生命深處的孤獨感、幻滅感，她追求靈魂的高潔和自由。因為她本不屬于塵世，靈河岸邊三生石畔才是她的歸宿。但在人世，保持一顆詩心，尋覓一處凈土，也能讓靈魂飛升。

悅讀心分享：

黛玉是《紅樓夢》里的主角之一，關于她，你還想知道哪些？除了詩才，她的還淚之旅或者她和寶玉的情感之路，我們下期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