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索
黑色網紗上衣、黑色網紗裙、黑色腰封均為Alaia;黑色騎行褲MICHAEL Michael Kors;白色筒靴Dawei
“長腿”是許安琪記憶最深刻的對手。
法國人名字拗口,中國擊劍隊隊員們經常給其他國家的選手起代號。“長腿”的實力并不是很強,許安琪壓根沒想到能折在她手上。那次奧運會賽場上,許安琪在世界排名里位列第一,“輸給誰也不應該輸給她”。
回到家里,許安琪花了很長時間復盤這場比賽。“以前從沒輸給過她”的懊惱情緒逐漸冷靜下來,她分析對手是長期研究過自己的打法,有針對性地準備攻防策略。
許安琪是兇悍的進攻型選手,依過往的經驗,一般是給出幾個假動作,根據對方的反應再判斷下一步。但那天,她做任何假動作對方都沒有反應,準備打出進攻時,“對方突然就懟在我身上了”。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心態不好”,事情過去了許多年,許安琪非常坦誠地評價自己當天的狀態和準備就是沒有別人強,光有技術是不行的,“既然能到奧運會賽場上,每個選手都是很優秀的”。“輸贏沒有什么應不應該,它就是一場比賽,我還是得把心態放好。”
賽場上,運動員再碰上贏過自己的對手,眼神里不免透著些畏縮和躲避。但第二次見到“長腿”,許安琪心態平和,“愿賭服輸,這是咱們中國人的老話。”
許安琪的父親身高一米九以上,一直有個籃球夢。她記得,父親去海軍部隊當兵時就打了很長時間的籃球,退伍后,在工作單位里也一直是籃球隊的成員。
父親特別喜歡這個項目,但是他對許安琪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女兒當一個籃球隊的替補隊員。“你要是真能上省隊打個籃球,坐板凳也挺好的。”
父母都是運動員,但對許安琪的要求并不嚴苛,用她的話來說,屬于散養式教育方式。
在小學被選上進入擊劍訓練隊后,一向內向靦腆的許安琪迎來了性格重塑。
年輕的女教練似乎對這個小女孩格外關注。隊員們玩丟手絹的游戲,教練就讓年紀大一些的姐姐慫恿許安琪加入。那時她總是輸,教練就趁機懲罰她唱歌,唱到山窮水盡,教練告訴她:“你大喊一聲也算你過。”“我喊不出來。”小姑娘說。于是,就被留下罰站。站了好久好久,教練搬來了一個非常高的桌子讓她站在上面,“你沖著所有人喊,喊到他們都看見你為止,一定要喊夠五到十秒。”許安琪記得,大綜合館里還有柔道和摔跤隊的隊員在訓練,“嘴巴都張不開呀”。拖了兩個多小時,眼看著所有人都在等自己,許安琪逼了自己一把,使勁大喊了一聲。教練說,“聽不見。”許安琪又使勁喊了一次,喊完以后,站在子上的小姑娘就哭了,“覺得特別委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特別不能理解。現在看,真的是每個擊劍運動員的必修課。如果你特別內向,但又需要你有拼搏精神的時候,心里面壓的那股氣不釋放出來,韌性總會差一點。”
回想起訓練時的辛苦,許安琪沒有給出太多形容詞。歷任教練對她的評語都是堅強,不怕吃苦。她還記得第一任教練認為她是一匹黑馬,將她一直雪藏到2005年。第一次采江蘇省比賽,她就站上了領獎臺,因為這次比賽,她得到了進入省隊的機會。擊劍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我小的時候不是一個學習成績特別好的學生,一直平平無奇。突然一件事情讓你非常有成就感,讓別人都注意到你身上有光環的時候,我覺得我就要用心去把這件事情做好。”
看許安琪過往的賽績,似乎都是一路高歌猛進,順風順水。心態穩定也是許安琪身上的鮮明標簽之一。和俄羅斯名將奧科薩娜·愛瑪科娃的那場世界杯比賽,新聞報道提到十幾歲的許安琪爆冷淘汰世界冠軍。事實是,許安琪的教練跟她說“你就去玩一玩,你隨便打”,上場后,許安琪“根本都不知道他們誰是誰”,也是一股初生牛犢的勁兒。2012年,她作為替補隊員突然上場,和隊友在倫敦奧運會團體決賽中以39比25逆轉形式戰勝韓國隊。
“這種心態得感謝我的爸爸媽媽”,許安琪笑了笑。
倫敦奧運會,她的經驗和成績尚不如一些老隊員,教練讓她打替補,她心里想的是無所謂,能去就行。在俄羅斯那場半決賽的時候,外籍教練回頭問她有沒有準備好,許安琪說,“我準備好了,都準備11天了,我就想打比賽。”奧運會場館的燈光單獨打在每一個選手身上,“當時覺得所有人在關注你,我就特別迫不及待想上場。”
許安琪上去就一組猛打猛攻,最終把差距甚遠的比分追平了。
“這時候就要說說我爸爸,我打比賽,老先生居然都沒有關注我。”那天,許安琪的小侄子過百天,父親跟家里人聚會完又跟自己的朋友一起聚會,最后還是父親的同事跟他說趕緊看你女兒打比賽。許安琪記得,當時是凌晨三點多,父親跟朋友說:“我女兒不會上場,我要睡覺了。”“然后他就真的睡覺了,也沒有看我打比賽。我拿冠軍以后,開心地趕緊給他打電話,說爸爸,我拿冠軍了口當時他還在睡夢里,說了句恭喜你。”沒了?我問。“沒了。”許安琪無奈地笑笑。
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的許爸爸看到了門前等待的一群記者,他還一臉不相信。“當名人的爸爸媽媽真累。”許安琪說,“我有這樣的心態,也多虧了他。”
但許安琪也遭受過滑鐵盧的時候。
2010年的廣州亞運會對她來說是最大的挫折。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去現場看她打比賽,結果輸給了日本隊。團體賽最后一場她上場的時候,也極其緊張,對手年齡比她大很多,過往的亞洲比賽里許安琪從來沒有贏過她,“特別討厭和那類選手對戰,我有點怵她。”問教練能不能換其他人上場,“教練說他相信我,但我心想光相信有什么用,我自己都不相信,因為我沒有贏過她。在大賽的時候,其實我是特別想幫助中國隊打一塊亞運會冠軍獎牌的。”
頂著壓力上去,最后還是輸了。看到成績,許安琪一下子就覺得有點承受不了,她那年也不過18歲。站在賽場上,哭得越來越劇烈,直到站在老遠的父親聽見了她的哭聲。“小寶,你站起來!”爸爸朝她大喊。那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還在喊我小名,我眼淚就一直流。后來我的隊友走過來說,沒關系,我們不要在對手面前哭。因為有南京人的那種情感在,本來想著一定要贏日本人。那次特別難過。”
哭著哭著,許安琪抬起頭望向觀眾臺,“看見我爸帶著七大姑八大姨親友團拉起了一個大紅色的橫幅,寫著:許安琪你是最棒的。他專門去做的。”
如果說除了成就感和運動本身帶來的人生體驗,還有什么是支撐許安琪堅持擊劍的原因,就不得不提到她的爺爺。
爸爸媽媽太樂觀派了,許安琪說,這也許源于爺爺是離休干部,給了子女非常好的生活條件,他們安于現狀,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苦。但是爺爺給許安琪傳達的價值觀一直是:要么不做,要做就把它做好。
許安琪從小就很崇拜爺爺,“他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爺爺是參與過抗美援朝的工程兵,負責在前面給戰友們鋪路,奉獻精神和民族榮譽感對他來說特別重要。小時候,許安琪打比賽輸了,爺爺每次都對她說那句口頭禪:“咱們不爭饅頭爭口氣,一定要比人家強。”每場比賽結束后,爺爺奶奶會分別給許安琪打個電話,奶奶和父母的態度類似,爺爺就總是告訴她要加油堅持。爺爺今年現在已經九十多歲,家里珍藏著一只大木頭箱子,里面全是許安琪的獎狀,捆成一捆的新聞報紙,拿回來一塊金牌,他會在脖子上掛上好幾天。“他覺得這是讓他驕傲的東西,是一種榮譽。”
從小,許安琪的哥哥和妹妹特別不愿意聽爺爺講那些抗美援朝的事,許安琪就特別喜歡,“他就覺得,我孫女懂我”。
在每場賽事里,父母和爺爺的教育似乎形成了一種平衡,“該戰斗的時候要戰斗,該心態平和的時候要平和”。而責任感和民族情結讓許安琪走到了更遠。在中國擊劍隊青黃不接的時候,十幾歲的許安琪隨著國家隊到處征戰,比賽心態從個人贏得勝利轉變成了責任感。當她和隊友把世界前兩名的成績交給下一屆團隊退出賽事后,看到中國女子重劍的世界排名掉至四號位時,又覺得一定要把責任扛起來,重新加入到了訓練里。
帶領江蘇隊的孩子們訓練時,她常常告訴這些年輕人,“我不希望你們局限于在江蘇隊訓練,或在地方隊訓練,我希望的是你們所有人都可以去國家隊。你們現在覺得安逸,是因為還沒有打過世界比賽,你們不知道站在世界領獎臺,當國歌奏起的那一瞬間的時候,內心的榮譽感是完全不一樣的。你的世界觀會打開。至少你們要有這個想法去國家隊。”
在許安琪眼里,擊劍已經成了終身的事業,余生也難舍難分。因擊劍而認識的伴侶,因擊劍而相識的朋友,因擊劍而塑造的性格和命運,因擊劍而得以環游倫敦、里約這些遙遠的陌生之地。擊劍已然成為她認識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