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已，知彼

陳欣穎

1.模特佩戴Paloma Picasso設計的夸張的鏈條式項鏈，攝影：Marco Glaviano，美國版Vogue 1983年11月刊。

2.珠寶設計師Suzanne Belperron，攝影：Horst P.Horst，美國版Vogue 1934年1月刊。3.Suzanne Belperron的珠寶設計作品，攝影：Horst P.Horst，美國版Vogue 1936年1月刊。4.Jeanne Toussaint的代表作，獵豹胸針的設計稿，約1958-1989年。5.Cartier高級珠寶部門總監Jeanne Toussaint繪制設計稿。

20世紀：群星閃耀時

珠寶，自點綴于王冠之上那刻起，最重要的職責所在莫過于作為權貴的象征。無數關于身份地位的信息匯聚于這一顆顆小小的寶石當中，無需言語便道盡千言。就這樣高高在上地安然度過了千百年的時光，卻在20世紀被幾位女性珠寶師“擊落神壇”。她們打破傳統珠寶行當的成規，不執著于名貴珍稀的材質，不沉迷于目不暇接的工藝，也不在意身上之物是否足夠驚艷他人，而是從自身作為女性的內在需求出發，照顧到珠寶與佩戴者身體間微妙而親密的關系，以化繁為簡的姿態，展現著女性的魄力和果決。

首先不得不提的莫過于Jeanne Toussaint，珠寶史上最早高居創意總監之位的女性之一。自1933年被任命為Cartier高級珠寶部門總監起，她與Cartier相伴走過了近四十年的時光，直到1970年，因為年事已高卸下重任。Toussaint的設計中滲透著鮮明的造型感，但她并沒有為了凸顯造型感而犧牲舒適度，因為再名貴獨特的珠寶也是服務于佩戴者的，只有設計足夠靈活，才能使女性活動自如。除此之外，她還突破性地將紅寶石、祖母綠、彩色藍寶石等貴重寶石，與帕托石、橄欖石、珊瑚、綠松石等半寶石進行混搭，這個在傳統珠寶界看來甚至可以被稱作“自降身價”的舉動，于她來說是保護創作自由的必要“犧牲”。

除了關注珠寶與女性身體是否能和諧相處外，Toussaint也時刻將目光聚焦于外部的世界，比如女性著裝的變化，以更好地讓自己的珠寶作品與時代齊頭并進。40年代的服裝廓形有著流暢的肩部線條和纖細的腰部設計，整體比以往更加靈動矯捷，呈現出一種如貓科動物般的神秘風情，這令她萌生了重新演繹Cartier標志元素——首次出現于1914年的獵豹形象的想法。1948年，正值Cartier為溫莎公爵夫人定制珠寶的契機，Toussaint將一顆重達116.85克拉的祖母綠作為基石，一只精心雕琢的金底黑斑琺瑯獵豹生動地依偎其上，這枚胸針成為了品牌史上第一枚立面獵豹珠寶，在珠寶乃至時尚界刮起了強勁的獵豹之風，直至今日仍保持著席卷之勢。之所以在珠寶中融入獵豹形象，是因為Toussaint認為獵豹形象寄托著現代女性的野心和抱負，她們的自由獨立、果敢張揚應該被贊頌，而非打壓和質疑。

1.1990年出版的畫冊《艾爾莎·柏瑞蒂：50年歲月中與蒂芙尼合作的15年》中收錄的手稿。

2.工作中的Elsa Peretti，攝影：Duane Michals，美國版Vogue1974年12月刊。

3.珠寶設計師Paloma Picasso在自己父親Pablo Picasso的畫前，攝影：Horst P.Horst，美國Vogue1985年12月刊。

Suzanne Belperron，這個名字或許沒有Jeanne Toussaint如雷貫耳，但她卻是許多人心中現代珠寶的奠基者。如果說Toussaint以出其不意的材質混搭突出重圍，Belperron則是以大道至簡的設計直擊人心。她從來不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專屬印記，原因如她所說——“我的風格就是我的簽名”。早在1919年她就開啟了珠寶設計生涯，先后供職于Boivin和Herz兩家高級珠寶屋。不論身在何處，她的作品中都透露著超越那個時代的前衛和雄心。1933年，法國版Vogue曾刊登過一張著名時裝設計師Elsa Schiaparelli佩戴Belperron設計的照片，配文寫著“珠寶設計新篇章”。她經過裝飾藝術運動的洗禮，提煉了其中鬼斧神工的幾何線條的運用，結合非傳統材料，在比例上大下功夫，最終勾勒出一個個大膽出挑、接近藝術品的珠寶作品。夸張的體積感使它們看似分量十足，卻出人意料的輕盈且易于佩戴，成為彼時渴望與眾不同的獨立女性最忠實的伙伴。Belperron從未遵循珠寶設計的原則和規矩，真金白銀、精致優雅的條條框框她從來不放在心上。在她看來，珠寶如衣服，如妝容，如發型，只是表達自我態度的工具。

Elsa Peretti和Paloma Picasso，兩人幾乎前后腳開啟與Tiffany&Co.的合作，也同樣因為永不過時的設計風格，在半個世紀后的當下，其作品仍出現在Tiffany&Co.的系列圖譜之中。對于20世紀時裝史了解的人或許對Elsa Peretti并不陌生，她曾是風頭正勁的超級名模，也是70年代傳奇設計師Halston的靈感繆斯，Halston手下那些簡約流暢卻無比率性瀟灑的時裝，在Peretti身上有如第二層肌膚般契合，也深刻影響了她的珠寶設計美學。她擅長從普通事物中看到美的可能性，再以抽絲剝繭的方法呈現一個極簡卻入木三分的面貌。孩提時代偶然拾得的一塊骨頭，孕育了最具代表性的Bone系列手鐲;一顆平凡的種子則搖身一變，成為同樣大受歡迎的Bean系列;一滴眼淚中蘊含的美感，也被她凝聚于Teardrop系列的作品之中。Peretti的設計體現了女性設計師特有的細膩與包容：萬物皆可愛，平庸出神奇。珠寶所刻畫的主題沒有高低之分，在她的解讀中，“設計，源于人們共有的感知。我的創作進程緩慢，因為我必須透過外形探索本質。”

Paloma Picasso，在著名畫家畢加索女兒的光環之下，擁有同樣閃耀的珠寶設計才華。自幼在濃厚的藝術氛圍中受熏陶，她繼承了父親在顛覆革新上的魄力，在剛剛加入Tiffany & Co.的首個系列的設計上，她就打破了珠寶的高低之分，以80年代在紐約頗受爭議的街頭涂鴉為靈感，推出“Graffiti”系列，將隨性的筆觸融入珠寶作品當中。在談到推出這個系列的初衷時，她這樣說道：“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反對街頭涂鴉，我想，不如給它正個名。”系列一經推出，美國版Vogue立即給與了至高評價：“（Paloma Picasso）重新定義了何為當今意義的高級珠寶。”在隨后的實踐中，她也不斷從各個層面拓寬著珠寶設計的邊界。她熱衷于把玩色彩跳躍、體積碩大的半寶石，通過精巧的設計，賦予它們不輸名貴寶石的神奇魅力。Paloma Picasso的風格大膽有趣且令人耳目一新，她讓同時代的女性意識到，佩戴珠寶不一定要小心翼翼、優雅得體，也可以大大方方、天馬行空。

21世紀：百家競爭鳴

在先前數位傳奇女性設計師的堅實鋪墊之下，珠寶的風格越發豐富多元，各種技術和材料的革新日新月異，探索風格之路也更加無拘無束。越來越多女性設計師或承擔起了老牌珠寶屋的傳承重任，或創立自己的珠寶品牌，打破時空界限，共同大放光彩。

4.90年代，Chopara藝術總監Caroline Scheufele佩戴她的代表設計之一：Happysport系列腕表。

5.Caroline Scheufele的Happy Clown設計手稿。

6.中國珠寶藝術家Cindy Chao最知名的年度蝴蝶系列。

1.Dior高級珠寶部藝術總監Victoire de Castellane繪制的Dior Rose高級珠寶系列手稿。

2.Boucheron創意總監Claire Chaisne 3.Claire Choisne所設計的Boucheron高級珠寶既有著濃郁的女性柔美氣質，又不失摩登氣息。

Chopard，這個成立于1860年的專業制表品牌，因為現任藝術總監Caroline Scheufele的加入，在珠寶上同樣大有建樹。兒時的Caroline十分愛去馬戲團，小丑表演則是她的最愛，因為看起來十分悲傷的小丑，卻擁有著讓人捧腹大笑的能力。回到家后，Caroline隨手繪制了一個腹部鑲嵌鉆石的小丑，沒想到父親看到這個設計后深受打動，將其制成了圣誕禮物送給她，而這段故事也成了1985年Chopard首款珠寶作品“Happy Clown”的鋪墊。隨后，在90年代，Caroline將靈動的鉆石設計創新性地融入腕表當中，這便是時至今日仍大受女性歡迎的“Happy Sport”系列腕表。這款腕表象征著自由的精神，一方面，鉆石可以毫無拘束地懸浮于表盤內;另一方面，這款兼顧運動風格和華麗外觀的腕表適合女性全天候佩戴。“即使沒有時間更換衣服，手腕上靈動的精巧鉆石足以讓你光芒四射。對我而言，這就是自由精神的意義所在。因為如今的女性都非常活躍，無論是照顧孩子，從事慈善事業，還是旅行或工作……這款腕表在所有場景中都非常適合。”Caroline的母親曾說“自由不羈的鉆石更快樂”，她對這句話深以為然，并時刻將快樂奉為第一要義，以女性敏銳的情緒感染力，為Chopard的世界注入無可替代的活力因子。

正如半世紀前，Jeanne Toussaint加入Cartier，成為珠寶史上位居高位的女性先驅，為珠寶設計的變革寫下新的開端，1998年，Victoire de Castellane受Dior欽點擔任品牌首位首席高級珠寶設計師，同樣開啟了打破傳統高級珠寶的教條與烙印的漫長旅程。在她的創意宇宙中，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是革新高級珠寶的一劑靈丹妙藥。2006年的“Diorette”高級珠寶系列中，她用漆繪的顛覆手法，在珍貴寶石的周圍環繞色彩鮮明的彩漆繪制而成的花卉和昆蟲，整體散發著超現實的童話氣息;2015年的“Soie Dior”系列中，Victoire以Dior為人所熟知的高級定制時裝歷史為靈感，以珠寶來定格面料的褶裥、渦卷、盤繞等多種形態，為靈動一詞寫下了全新注解;而在最新的“Dior Rose”高級珠寶系列中，她選擇以多種風格演繹Dior先生最鐘愛的玫瑰，古典主義、未來主義和抽象風格的玫瑰齊齊綻放，不論是流光溢彩的漸變色調，還是幾何切割與曲線花瓣的相映成輝，都為Dior品牌，也為高級珠寶行業構，建了一個令人心生向往的夢幻之境。

與Caroline Scheufele和Victoire de Castellane相比，Claire Choisne的珠寶生涯開啟得并沒有那么早。1997年得到珠寶設計學位，并拿下了僅在法國珠寶領域最拔尖的三名學生才能獲得的嘉獎;之后輾轉于多個品牌擔任設計工作，直到2011年，Claire受Boucheron邀請，成為品牌的創意總監。隨著2015年首席執行官Helene Poulit-Duauesne的加入，Boucheron成為巴黎旺多姆廣場眾多歷史悠久的高級珠寶品牌中，由兩位女性執掌的先驅。與其他女性珠寶師相比，Claire的獨特之處在于對工藝的執著鉆研。她自己動手實踐從切割、焊接到鑲嵌的每一道工序，感受超過150年歷史的工藝積淀，再以自己的創新理念助其在當下與時俱進。她的許多設計都可以進行拆卸重組，為女性的佩戴提供了最大程度上的自由和功能性。除此之外，她的作品中不乏令人耳目一新的非傳統材料，沙子、大理石、水晶等皆被引入高級珠寶，甚至還通過不同材質問的結合和三維鑲嵌工藝，打造專屬于Boucheron的特別寶石。她還曾運用先進的3D打印技術打造了一枚花朵胸針，將綻放的美好姿態永遠定格。Claire或許代表了新時代的女性珠寶設計師，她們不囿于呈現柔美高貴的設計，在工藝、材料、技術等領域也大膽嘗試，在改變大潮中乘風破浪，步履不停。

4.Feng J標志性的雙面玫瑰切割和懸浮鑲嵌。5.中國年輕珠寶設計師，Feng J品牌創始人豐吉

雖然中國沒有如西方般成熟的高級珠寶體系，但也涌現了許多讓世界為之驚艷的女性珠寶師，Cindy Chao品牌創始人趙心綺就是絕佳代表。2021年5月，重新開館的英國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將Cindy Chao2018年大師系列中的紅寶石牡丹胸針列為永久館藏。在此之前，她的作品也曾被美國史密森尼國家歷史博物館與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進行收藏和展出。這份來自博物館的認可無疑將CindyChao的作品置于藝術品的地位，而她的作品也確實如最精雕細琢的雕塑般，每個細節都進發著蓬勃的生命力。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系列：每年推出一枚的年度蝴蝶，可以說是品牌美學的集大成者。罕見的寶石、精密的工藝與卓絕的設計，在超過一年半的近萬個工時的潛心醞釀下，幻化成大自然最美的生靈。正如蝴蝶絢爛的展翅背后是堅持不懈的破繭，Cindy Chao的藝術之路也在蛻變中不斷重生。

而論及近些年來涌現的年輕珠寶設計師，FENG-J品牌創始人豐吉當仁不讓。在拍賣行Ph…iDs近日推出的線上珠寶展“Woman to Woman”中，--收錄了1 5位20世紀至今最值得關注的女性珠寶師，豐吉則是中國區的唯2，，選。這位85后的年輕設計師憑借著沁人心脾的印象派畫風作品，成為炫目的珠寶行業中的一股清流。出生于藝術世家，研習家具設計，師從建筑大師，這樣多元的背景，令豐吉在設計珠寶時輕松確立了以寶石入畫的理念。這使得她的作品中既有著繪畫的爛漫筆觸，又兼顧三維空間的立體感。而要想達到這樣的效果，她特別研發的雙面玫瑰切割和懸浮鑲嵌工藝，兩者缺一不可。所謂雙面玫瑰切割，是將如藍寶石、紅寶石、坦桑石等整塊的原料，切成1—1.2毫米的厚度，并且其中不能摻雜一絲雜質。繼而通過幾乎隱形的鑲爪來進行銜接，這樣做的效果是，寶石看似幾乎懸浮在空中，無比通透澄凈，光線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其間，根據周遭環境的不同折射出不同的色澤光暈。

豐吉的作品是流動的，像晨露，也像波光。這樣柔情似水的女性氣質彌漫于她的設計之中，“女性設計師有著特有的敏感和細膩浪漫，尤其是很了解佩戴者的感受，不斷在）'A--個創作者到一個使用者之間轉換。”豐吉在采訪中這樣對我們說道。她同時十分欣賞SuzanneBelperron的勇氣、才華和顛覆力，認為Belperron的作品現在看來依然使她心潮澎湃，絲毫沒有過時的感覺。此時距2016年豐吉在巴黎旺多姆廣場成立工作室，過去了五年的時間。因為疫情的影響，近兩年來她將工作的重心放在上海，在她看來，如今的世界十分扁平化，技術的交流通暢無比，中國市場令她信心滿滿，對表達自己風格這件事，她也勢在必行。“我希望我的作品給大家的第一觀感是：沒有在任何其他地方見到過。然后，我覺得我的作品是自由的，是年輕的，是創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