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國際競爭力：日本國立大學改革新趨向

秦東興

摘 ? 要：進入21世紀，為了應對國內外形勢的發展與變化，日本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力爭實現日本的復興，國立大學改革也是其改革的重點之一。在此背景下，日本文部科學省于2013年制定了“國立大學改革計劃”，力圖通過多方面的改革提升國立大學的國際競爭力，進而為國家的競爭力提升作貢獻。通過該計劃的指引及各類相關項目的實施，日本國立大學在留學生招生制度、教育教學體制、人事薪資制度、產學合作機制等方面進行了改革。從其改革的措施及取得的初步成效來看，為了進一步提升國際競爭力，日本國立大學將繼續向招生制度注重留學生接收、教育教學適應時代發展、人事薪資制度立足吸引國際優秀人才、產學合作加強海外拓展的方向實施改革。

關鍵詞：日本 國立大學改革 “國立大學改革計劃” 國際競爭力

進入21世紀，隨著全球化的加速，世界范圍內人財物的流動與爭奪愈發激烈，這對自然資源匱乏的日本來說是一種巨大挑戰。同時，日本國內的少子化、老齡化、社會活力低下等問題日益嚴峻。這種內外交困的環境迫使日本政府尋求突破與變革。日本社會各界也認識到，在自然資源不足的條件下必須依靠其世界領先的科技與高端人才方能在國際競爭日趨激烈的新時代立足。因此，作為科技創新與高端人才培養重要基地的大學無疑需肩負重任，而國立大學作為國家高等教育與研究的旗幟更需提升自身國際競爭力，“國立大學改革計劃”（以下簡稱“計劃”）由此誕生。本研究將對“計劃”指引下相關項目的實施及國立大學的相應改革進行考察，從而探究日本國立大學改革的方向和趨勢。

一、“計劃”出臺的背景

（一）國力和國民素質競爭加劇

日本從20世紀90年代泡沫經濟崩潰以后，經歷了20余年的經濟停滯，這種經濟的衰落已經影響到日本企業和國民的自信[1]。進入21世紀以后，日本的綜合國力降低，金磚國家等新興國家快速發展。據日本內閣府的調查與統計，2009年各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占世界GDP總量的情況，中國、印度和日本分別為8%、2%和9%;至2030年，中國和印度的GDP占有量將分別增至24%和4%，而日本則會降至6%[2]。另外，日本制造業向海外轉移，造成國內制造業的空虛，其經濟環境將進一步惡化。[3]

同時，日本國內的少子化與老齡化狀況也逐漸加劇。文部科學省的調查顯示，至2060年，日本的人口與2010年相比將減少30%左右，降至9千萬人，且其中40%左右為65歲以上的老齡人口;而18歲人口及勞動人口則逐漸減少，2000年18歲人口約為160萬人，2012年為120萬人，2040年將進一步降至100萬人左右[4]。這種加劇的少子化與老齡化將使日本的育齡人口減少，同時伴隨經濟規模萎縮、稅收削減、社會保障經費增加等問題。

上述國際國內形勢迫使日本政府及社會各界做出應對，提升國家及國民的國際競爭力。2013年6月，日本內閣提出《日本再興戰略》，為實現日本的復興制定了“產業復興計劃”“創造戰略性市場計劃”“國際拓展戰略”，并明確指出“大學改革”作為產業復興計劃的一環，“應加強大學開展創新創造的功能、改革大學的治理機能、優化大幅接收和派遣留學生的環境、培養應對全球化的人才”[5]。日本要想提高經濟競爭力、提升國際存在感，必須依靠科技創新及高水平的人力資源，而大學則是其重要陣地。

（二）高等教育國際化競爭日益嚴峻

日本的高等教育領域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尤其是世界范圍的生源爭奪日益激烈。比如，“歐洲高等教育圈”的成立，促進了歐洲高等教育的一體化，也降低了歐洲學生向外流動的意愿。另外，中國和韓國等國家也大力促進高等教育國際化，增加留學生的接收和派遣。從2003年開始，日本的留學生人數即已達到10萬人。但21世紀以后全球范圍內留學生爭奪加劇，如中國接收的留學生人數快速增長，2005年以后超過日本，且增速不減，2006年達16.3萬人（日本12.4萬）[6]。留學生爭奪不利的情況影響了日本大學的國際地位。在世界大學排名中，日本高校在“國際化”這一指標上遠落后于海外一流高校。2013年的《泰晤士高等教育》（THE）和QS世界大學排名顯示，日本高校的“外教人數及比例”“留學生人數及比例”等國際化指標與世界一流高校相比存在較大差距，從而拉低了日本高校的綜合排名[7]，也降低了日本高校的國際競爭力。而且，對于少子化和老齡化加劇的日本來說，增招留學生不僅對于提升日本高校排名、增強其國際競爭力具有積極作用，也是促進日本社會年輕化、激發社會活力、刺激經濟發展的重要途徑。

基于上述國內外社會形勢以及高等教育競爭的需求，日本政府及社會各界認為大學改革勢在必行，尤其是國立大學應率先展開行動。《日本再興戰略》對國立大學改革做了明確規定，“今后3年（2013—2015年），要大膽進行改革，并加快改革速度，在第三期改革（2016年開始）之前盡快制定出具體改革計劃”[8]。2013年11月，文部科學省即制定了“計劃”。“計劃”暫時將國立大學改革分為三個時期，將此前2004—2009年的法人化改革作為第一期;將2010—2015年作為第二期;將2016年以后作為第三期。在第二期中，“計劃”提出從2013年進入改革加速期，應盡快在提升國際化、增強創新功能、促進人事與薪資體制的靈活化方面實施改革。具體措施包括：構建能夠應對社會變化的教育研究組織;開展國際水平的教育研究、積極實施留學生支援;支持校企合作、培養理工科人才;建立靈活的人事與薪資體制;加強治理機能[9]。由此，該“計劃”作為國立大學改革的方針，指引著國立大學改革的實施。

二、改革措施及實施

目前，日本共有86所國立大學，雖然僅占全國大學總數的11%左右，但國立大學分布在日本全國各地，而且學校的教育、研究實力以及優勢和特色各有不同，既有綜合型大學也有教學型大學和研究型大學，既有文科類大學也有理工類大學和藝術類大學。其改革需要根據自身優勢和特色、所處地理位置等，承擔相應責任、制定改革計劃。但僅靠內閣府和文部科學省出臺政策或文件不足以完全推動國立大學改革，因此在積極倡導各大學自主實施改革的同時，文部科學省也設立了相應的高水平大學建設項目，對于申報此類項目并獲得立項的院校，給予重點支持、提供經費資助。2004年實行國立大學法人化改革以后，政府撥付給國立大學的日常性經費每年按上年度1%的額度遞減，很多國立大學面臨經費困難，因此必須尋求更多的收入來源，申報上述項目即是獲得外部資金的重要方式之一。

2013年以來文部科學省啟動或仍在實施的高水平大學建設項目如表1所示。這些項目并非僅由國立大學參與，但從立項情況來看，國立大學參與了其中的大多數。獲得立項的大學在得到政府資金支持的同時，也要接受審核和監督。例如，“全球頂級大學計劃”的評審標準及考核中包括國際化（留學生比例、外語授課數等）、治理機制（人事薪資制度等）、教育教學（入學考試考核方式、教學方式等）等方面[10]，與“計劃”提出的改革目標密切相關。

下文將以日本的幾所國立大學為例，結合其實施的高水平大學建設項目，對其在留學生招收制度、教育教學體系、人事薪資制度和校企合作機制四個方面實施的改革進行分析，由此探究“計劃”指引下國立大學改革的措施和方向。

（一）完善招生制度，擴招留學生

“計劃”明確提出，國立大學要加強留學生招收，從而實現日本高校至2020年累計招收30萬留學生的目標（至2012年累計招收留學生人數為14萬）[12]。因此，第二期“計劃”強調[13]：根據各大學的特色，設定重點區域，實現戰略性接收優秀留學生;為了吸引優秀留學生，靈活利用海外基地進行現場選拔，構建留日前給予學生入學許可等機制;與企業合作，完善就業環境，讓國外學生看到赴日留學的優勢;對歸國后的留日學生實施追蹤調查，形成留日學生關系網。各高水平大學建設項目十分重視留學生的招收，要求立項高校為吸引留學生實施多方面的改革和完善。各高校采取了相關措施，為接收留學生創造有利環境。

名古屋大學參與了“加強大學世界拓展力事業”，該校在2016年申報的“聯結日本與東南亞的‘全球化、軟環境基礎人才培養”項目獲得立項，與東南亞5個國家的6所大學進行合作[14]。該校為接收留學生進行了多方面的改革和完善。在支持留學生學業方面，于2016年3月設立了國際部門，進一步增加英語學位課程，2011—2016年共開設了27個可通過英語學習獲得學位的專業。在生活方面，為留學生提供單間、家庭間等多種類型的宿舍，供其選擇。

（二）調整教育教學體系，適應時代發展

“計劃”提出，“根據各校的特色和優勢，打破學部、研究部門等界限，對校內資源進行合理化分配（包括預算、人才、設施和場地等），有計劃地實施教育研究部門的重組、校內資源的再分配，也可以打破學校界限，加強人才培養，國家提供資金支持”[15]。“加強大學世界拓展力事業”“全球頂級大學計劃”等項目重視教育教學制度改革，一些高校對學科或專業設置進行了調整。

九州大學在參與“全球頂級大學計劃”時設立了新的學部——共創學部，培養適應新時代的問題解決型人才。“共創”即共同創造，其含義是通過讓學生反復“構想”“合作”“經歷”，培養根據實際問題學習所需知識技能的態度和意志，創造重構知識的新智慧，并將其運用于現實社會[16]。該學部的培養目標是培養學生的主動學習能力、問題解決能力、寫作實踐能力和國際交流能力，使其具備共同地、創造性地解決問題的能力。其教育重點包括扎實的語言教育，問題解決型的課程，實踐性的合作學習，到海外大學留學，與留學生混合編班。其教學內容和學科設置也頗具特色，如圖1所示，共包括5個領域，每個領域涵蓋多個學科內容。這種新型的學科設置有利于大學根據國際社會的發展變化調整教育教學體系，培養學生適應國際化社會的能力。

（三）改革人事薪資制度，吸引優秀研究者

法人化改革之前，日本國立大學專任教師皆為國家公務員，這一身份雖然保障了教師的地位及待遇，但不利于教師的流動和新老交替，尤其是引進外籍研究者。而要提升大學的國際競爭力，需建立靈活的人事薪資制度，從全世界招攬人才。因此，“計劃”提出，“各大學要靈活使用競爭性研究資金中30%的間接經費，通過引入年薪制等制度實現人事與薪資體系的彈性化”[18]。因此，很多高校開始實行年薪制和終身教職制等，推動人事薪資制度改革。60%以上的國立大學2011年開始實施“普及與確立終身教職制計劃”。終身教職制是高校通過公平公正的選拔聘用年輕研究者，在一定期限內為其提供自主研究的環境，促進其積累研究經驗和成果，聘期結束考核合格后即可終身聘任、獲得終身教師崗位的制度[19]。該制度不同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前國立大學實行的帶有公務員性質的終身雇傭制度。其一，終身雇傭制度下教師的工資福利等均由國家支付，終身教職制教師的工資福利則由高校自行支付;其二，終身教職制教師雖然亦可獲得終身聘任，但在此之前需經過嚴格的選拔與考核，在聘期之內要取得出色的研究成果方可獲得終身聘任。

東京農工大學于2011年開始實施終身教職制。從2008年開始實行財務自負盈虧制度以后，該校研究資金比較緊張，需要各學院通過獲得外部資金補充科研經費。因此，工學研究院和農學研究院積極聘任優秀的國內外年輕研究者作為終身教職制教師。該校通過聘任終身教職制教師取得了出色的研究成果，而且獲得了大量外部資金。該校終身教職制教師在國際論文發表數、獲獎數、外部資金和科研費申請成功率等方面的表現都比較突出。

（四）產學合作，提升校企國際競爭力

為了提升國立大學為企業服務的職能，“計劃”提出要進一步深化校企合作，“以國立大學為首，大學要向社會提供高新技術支持，根據各大學的特色戰略性培養理工科人才，為社會提供高新技術支持和人才培養服務”。[20]

2013年，長岡技術科學大學參與了“全球頂級大學計劃”，其立項名稱為“培養引領全球化社會實踐型技術人才項目——構建產學官融合的全球化校園”。在該項目中，長岡技術科學大學充分利用自身優勢和特色，將技術科學教育推向世界。從2014年開始，該校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實施計劃。一是構建技術科學教育網。該校在墨西哥、越南、泰國、馬來西亞、蒙古、西班牙6個國家設立了8個海外教育基地作為技術科學教育中心，同時編制了相關課程和教材。另外，該校還利用海外基地實施學生互派。2016年，該校的59名本科四年級學生進行了為期5個月的海外實習;該校碩士生中接受過3個月以上海外教育或實習的學生占比達16%[21]。二是建設科技園。根據日本企業海外拓展的方向，戰略性選擇相關區域設立海外基地，與當地的日本企業建立聯系，通過產學合作在海外培養高級技術人才，構建國際化產學合作的環境。2016年，該校實施的中小企業國際合作研究項目為8項，支援中小企業國際市場開拓項目達42項。[22]

三、 改革趨勢及評價

如上所述，在“計劃”的指引下國立大學紛紛采取了各種改革措施，其改革成效已初步顯現。

（一）留學生招收適應生源競爭

留學生的招收對國立大學乃至整個日本社會來說都至關重要，因此“計劃”中也明確將增招留學生作為國立大學改革的重要目標之一。此后，在政府實施的各類項目以及各國立大學的改革中，留學生的招收都是重要的一項。因此，通過多方面改革及相關措施的實施，國立大學招收的留學生人數快速增長，日本所有高校招收的留學生人數也在短時間內激增。2012年，日本的在籍留學生人數為137756人，2017年達267042人，5年間增長了近一倍[23]。在今后的國立大學改革中，大力增招留學生仍將是改革的重點之一。

（二）教育教學立足時代發展需求

“計劃”提出，國立大學的教育和科研組織要適應社會變化，充分利用自身資源實現優化配置和重組，提升教育和科研水平。在教學方面，很多國立大學為了適應新時期的人才培養，將一些學科或專業進行整合、調整學期或選課制度。例如，九州大學設立新的學部，融合多學科培養學生的問題解決能力;東京大學實行課程編碼制，提高學生選課和學習的自由度及主體性，甚至許可學生提前畢業。在今后的改革中，國立大學的教育教學體制仍將著眼于適應新時代的科技及社會發展。

（三）人事薪資制度符合人才多樣化需求

為了提升大學的活力和國際競爭力，必須增強人事薪資制度的靈活化和彈性化，在引進年輕教師和外籍教師方面采取靈活多樣的制度。“計劃”中也明確提出國立大學要積極采用終身教職制、年薪制和混合工資制等制度。例如， 2013年以終身教職制聘任的教師為360人，占當年新入職教師的7.1%;2014—2016年以終身教職制聘任的教師總數為623人，占3年內引進教師人數的11.5%[24]。這種靈活的人事制度也為大學的教師構成帶來了變化。例如，上述大學專任教師中外籍教師的人數從2013年的12393人增加至2016年的14439人，比率從27.6%增至31.2%（截至2016年5月1日）[25]。在今后的改革中，日本國立大學的人事薪資制度仍將向多樣化、靈活化的方向邁進。

（四）產學合作利于國際拓展

日本的各級各類高校一直以來都十分注重產學合作。但第三期的國立大學改革中，強調產學合作的戰略性和針對性，突出了提升校企雙方的國際競爭力。國立大學也為此做出了相應改革，并取得了初步成效。在提升民營企業實力方面，國立大學進一步與企業進行合作，開展合作研究、促進商品開發以及將研究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等。文部科學省公布的數據顯示，國立大學與民營企業開展的合作研究或委托研究從2010年的約1.5萬項增至2016年的約19717項;2016年國立大學通過校企合作獲得的經費達451億日元，約為公私立大學及其他機構的2倍（190億日元）;提交發明專利申請為6805項，約是公私立大學及其他機構的3倍（2583項）。[26]

四、結語

2013年“計劃”公布以后，伴隨相關項目的出臺，各國立大學都積極參與并實施改革，在留學生招生制度、教育教學體系、人事薪資制度以及校企合作機制等方面都取得了一定成效，提升了一定的國際競爭力。但國立大學面臨的困難與挑戰依然艱巨。例如，在世界各國爭奪留學生生源的趨勢下，國立大學需要進一步提升吸引力以增招留學生，而教育教學面臨的教育和研究設備老化問題，對其開展高水平的教育和研究來說是一種巨大障礙。2017年，國立大學設施設備的價值已降至其原有價值的16.4%，嚴重過時或老化，亟待更新[27]，但國立大學的資金十分有限，2011年以后國立大學已基本沒有教育研究設施設備相關的預算。此外，人事薪資制度的改革仍需深化。如何進一步實現教師隊伍的新老交替、增強教師流動性、吸引優秀的年輕研究者尤其是外籍研究者都是國立大學改革面臨的課題。

注釋：

①2013年以前終止的或與高水平大學建設相關度不高的項目未列其中，2016年以后推出的項目，如“卓越研究生院項目（2018年）”“通過大學培養地方創造型人才的教育項目計劃（2020年）”等實施時間尚短、目前公布的數據有限，也未列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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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5]日本學術振興會.スーパーグローバル大學創成支援事業平成28年度フォローアップ結果[EB/OL].（2017-02-20）[2018-10-11]. http：//101.96.10.63/www.jsps.go.jp/j-sgu/data/follow-up/h28/sgu_h28FU_kekka.pdf.

[26][27]文部科學省.「挑戦する國立大學」（國立大學広報資料）[EB/OL].（2018-09）[2018-10-11].http：//www.mext.go.jp/a_menu/koutou/houjin/1409896.htm.

編輯 朱婷婷 ? 校對 王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