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博士碩士爭做社區干部

肖鑫睿

2020年，成都市雙流區怡心街道長順社區發布了后備干部招聘公告。社區黨委書記曾林本想將學歷門檻設置為本科生，一番猶豫過后，又改成了大專。沒想到公告發出去沒幾天，負責招聘的人興沖沖地找到了她：“今天我們收到個碩士的簡歷！”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高學歷人才被吸引到社區工作。前段時間，武漢東湖高新區公示了一份社區干事招聘免筆試人員的名單，前五名竟是清一色的博士研究生，此外還有十余名碩士研究生，引起廣泛討論。

高學歷社區干部持續增加

成都市雙流區怡心街道于2019年12月設立，由原協和街道和公興街道部分地區合并組成，西與雙流西南航空港經濟開發區毗鄰、北接成都高新區，東與四川天府新區成都直管區華陽街道、正興街道相連，地理位置優越。

據怡心街道黨群辦負責人吳平介紹，怡心街道近幾年成為商品房開發熱地，片區正處于從農村到城市的快速發展變革期，居民類型也從以往單一的農民轉變為拆遷安置戶、外來務工、購房落戶等多種類型。前段時間據業主自行統計，被戲稱為“怡心湖F4”的四個高檔小區里，有70%多的住戶擁有本科學歷，20%多擁有研究生學歷，“復雜的居民類型和快速發展變革所帶來的矛盾問題對社區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們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有業主房屋質量有問題，拍了照片、視頻來找我們，在會議室用PPT展示出來，還會找到相應的政策文件，附上他們的建議等等，有條有理。如果業主來不了，經常是給我打個電話，說‘曾書記，我把東西發你郵箱了。”這種轉變對曾林這樣的老一輩社區干部提出了新的挑戰，“沒有高素質的人才進入，很多工作會不適應。現在都提倡無紙化辦公，老一輩的社區干部有些電腦都不會用，文件都不會接收，郵件也發不來，怎么去做工作呢？”

事實上，近年來怡心街道所轄社區干部的學歷結構也有明顯優化。2020年，該街道社區“兩委”成員共122人，其中本科學歷僅有20人。2021年初社區“兩委”換屆后，“兩委”成員增加了6人，但擁有本科學歷的委員卻直接翻倍，達到了42人。

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成都市武侯區紅牌樓街道的麗都花園社區，社區黨委書記張馨佳從2007年便開始進入社區工作，彼時，從四川師范大學畢業的她是社區里唯一擁有全日制本科學歷的干部，正是因為她的學歷優異，當時的社區干部才注意到她，并把她吸收進了隊伍中。

“當時社區‘兩委委員基本都是大專學歷，部分還是高中。”張馨佳回憶道，隨著麗都花園社區的管轄范圍從5個院落擴張至17個院落，自2013年起，社區干部的學歷開始逐漸提升。現如今，社區“兩委”成員共9人，其中4人是全日制本科畢業。“今年，武侯區發文鼓勵社區創辦社區社會企業，高素質人才隊伍對推進這項工作至關重要。”

記者了解到，在成都，社區后備干部的來源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街道或社區自行舉辦考試，招聘社區后備干部;二是通過成都市高校畢業生服務基層項目“一村（社區）一名大學生”計劃（以下簡稱“一村一大”）統一選拔。

如果是街道或社區自行招聘后備干部，對于學歷的要求并不算太苛刻，一般要求大專以上，但對于干部的綜合素質有要求。

據吳平介紹，在雙流區委統一指導下，怡心街道從2020年開始組織社區后備干部公開選拔，選拔本街道工作人員、“兩委”以外的社區干部和其他優秀人員共36人，錄用后由街道黨工委統籌分配到相關社區鍛煉并輔以課程培訓，每月在社區服務不得少于4天。換屆期間，街道向社區推薦了6人，社區考察試用后，按程序選拔為“兩委”人員。

記者發現，“一村一大”計劃對報考者的學歷要求則更高。2020年，成都市公開招聘871名“一村一大”志愿者，要求雙一流院校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學歷的應屆畢業生方可報考。

高才低就？

記者走訪成都范圍內的幾個社區時了解到，社區黨委書記幾乎一致表示，在物色人才上，本社區居民、已經結婚生子的女性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相對而言比較穩定。相應的，來應聘社區后備干部或競選社區“兩委”成員的，也主要是這一類人群。

張馨佳就是因為家庭的原因留在了社區。2006年，懷孕的張馨佳辭去工作在家休息。孩子出生后，家中老人也需要照顧，進入社區工作后一干就是十余年。

去年，畢業于西南民族大學視覺傳達設計專業的碩士研究生呂超報名參加了長順社區后備干部的選拔考試。此前，呂超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每天通勤需要兩個多小時。、為了更好地兼顧家庭，呂超選擇在家附近的社區工作。

曾林告訴記者，社區并不缺人，“兩委”的人數與轄區內的居民人數有關，一般為9人左右。去年長順社區招聘兩名后備干部，但前后一共收到二十余份簡歷，其中一半多是全日制本科生。

張馨佳也表示，經常會有人來向她咨詢社區是否招人，但是社區的干部人數已經是飽和狀態了。“我覺得這和成都近年來的快速發展不無關系，作為新一線城市，想要留在成都的人越來越多。”

“一村一大”志愿者羅艷是四川大學訴訟法學專業的一名碩士畢業生，一直想考進成都范圍內的法院系統，當法官。“根據法官遴選制度，當法官只能從基層法院干起。但成都范圍內的競爭太激烈了，基層法院崗位很難考上。”羅艷說，如果她以“一村一大”志愿者的身份服務滿兩年以上，就可以報考省級法院的崗位。

根據成都市高校畢業生服務基層項目“一村（社區）一名大學生”計劃規定，大學生志愿者在服務期滿、考核合格后可按公務員主管部門規定參加公務員定向考錄。參加成都市事業單位公開考試招聘時，筆試成績（指按筆試考試科目按比例折合后的成績）按每個服務期加4分的標準予以加分，加分最高不超過8分，并且可以擇優考核聘用為鄉鎮事業單位工作人員。

抱著同樣“曲線救國”想法的還有合肥工業大學材料學碩士羅蘭。羅蘭告訴記者，她家在四川，父母是教職工，所以自己想考公務員，這樣比較穩定。但是她的專業幾乎找不到對口的崗位，只能報考不限專業的，但也不合她的心意，所以她打算先報考“一村一大”志愿者，滿兩年服務期后，再報考“一村一大”志愿者對口的公務員崗位。

“愿意報考社區干部的高學歷人才雖然不少，但真正能留下長期工作的卻并不太多。”吳平告訴記者，對于很多高學歷的社區干部來說，社區工作只是一個“過渡期”職業，他們的志向并不限于此。

一方面，薪資待遇離自己的期望值有較大差距。根據成都市的相關規定，“一村一大”志愿者服務期間沒有工資，僅享受生活補貼，其數額以上年度成都市城鎮全部單位就業人員平均工資乘以相應系數確定。系數與本人學歷掛鉤，大專生0.5、本科生0.55、研究生0.6。

此外，《成都市社區專職工作者職業化崗位薪酬體系指導意見》明確，按照社區專職工作者薪酬人均收入水平高于當地上年職工平均工資水平的原則，由各區（市）縣結合本區域實際情況，統籌考慮屬地內各群體收入水平的基礎上合理確定。但經記者調查，社區專職工作者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社區“兩委”成員，其平均薪酬也只能說是略高于成都上年職工平均工資水平而已。

另一方面，是因為事業發展受限，“再優秀的人當到社區黨委書記就到頂了。”由于社區干部沒有編制，要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只能考去政府部門或事業單位。

2019年，武侯區在全省率先嘗試從優秀社區黨組織書記、居委會主任中公開考核招聘街道事業編制人員，7名社區干部成功獲得編制，為全省社區干部事業發展打破晉升“天花板”提供了一條可行路徑。

真本事發揮了多少

曾林坦言，選擇高學歷人才作為社區后備干部，最初的想法是“提高社區的文字工作水平”，但后來逐漸發現，應該多給這些高學歷人才獨立策劃和組織活動的機會，激發他們的工作動力。

部分高學歷社區干部所學的專業知識可以直接用在工作中。武漢此次招聘的十幾名碩博社區干部中，有60%以上所學的專業是社會工作或社會學，其中絕大多數有社工證。

有些專業能力看似與社區工作毫無聯系，但卻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呂超在碩士期間學習的是視覺傳達設計，來到社區后，在一些活動中加入了設計元素。社區內開辟了一片“百草園”，種上了各種草藥，呂超參與策劃了“百草園”文創產品的開發設計方案。這讓她覺得很有成就感。

在曾林看來，能夠發揮專業所長自然是好事，但是要干好社區工作，最重要的是有領悟能力和執行能力。

在曾林的鼓勵下，呂超今年策劃了退役軍人參觀成都戰役紀念館活動，從制定方案、征求意見到執行活動，她全程參與。“有了這些年輕高素質人才的加入，社區群眾普遍反映我們社區的活動更豐富多彩了。”曾林說。

不過對于理工科畢業的大學生來說，一身本領就有些缺乏“用武之地”。武侯區機投橋街道白佛社區黨委委員干成燕在擔任社區干部前，曾在一家企業做環保類項目的項目顧問，每天寫策劃書。后來因為身體原因離職在家休養，直到去年年初疫情期間成為其所在社區的一名志愿者，之后考上了社區后備干部。在進入社區之初，干成燕主要負責的工作是黨建、宣傳，“寫這種文章給了我很大的挑戰”。后來在另一位碩士社區干部的幫助下，干成燕才逐漸適應自己的工作內容。

近段時間，干成燕又遇到了難搞的事兒：推廣國家反詐中心APP。干成燕想要效仿他人開直播進行宣傳推廣，但是又苦于無人觀看：“開了直播，該把鏈接分享給誰呢？”除此以外，上級部門要求社區干部在推廣成功的時候，必須記錄下注冊者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這就意味著社區干部們只能采用老辦法挨家挨戶上門推廣。但這又涉及另一個問題，她擔心別人會誤以為她是搞推銷的，甚至覺得她可以從中得到什么好處之類的。“不過，工作就是要面臨不同挑戰的，要是這么容易就解決難題，還需要我來干什么呢？”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心態。曾在社區當過專職工作者后離職的本科生小馬告訴記者，她覺得社區工作技術含量并不高，多數工作重復性很強，讓高學歷干部施展拳腳的空間很小。但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當社區群眾與她產生沖突矛盾時，甚至自己的權益被侵犯時，社區領導還是傾向于維護群眾利益，這讓她感覺很“憋屈”，“工作穩定是一回事，工作得開不開心是另一回事。”

要應對這些問題，對社區干部的培養必不可少。據怡心街道黨工委副書記郭時奎介紹，雙流區團區委每年會定期組織培訓，請專家講解如何在基層更好地工作、如何應對公招考試，每個星期兩節課，社區干部和“一村一大”志愿者都可以參加。

“基層不缺人，缺的是人才，缺懂業務、會辦事、有魄力的人才。”郭時奎認為，客觀而言，解決身份、待遇問題的措施畢竟是有限的，更重要的是給優秀人才提供干事創業的機會，營造積極向上的氛圍，“讓優秀人才在工作中樂于奉獻，也讓基層崗位的價值匹配得上優秀人才，不要讓觀念上的落差成為現實中的落差。”

為了讓年輕優秀人才在社區更好發揮作用，今年9月，武侯區組建了8個“社區名書記工作室”，首批遴選8名優秀社區黨組織書記組建智囊團，幫帶培養社區20名書記、10名書記后備人才。“要讓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事干、干成事，關鍵是組織搭平臺、給機會。”武侯區委社區發展治理委員會相關負責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