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官為何熱衷論文注水

曾那迦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近期打虎不停。河北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宋太平，浙江省委常委、杭州市委書記周江勇，遼寧省政協原副主席薛恒等接連落馬，翻看他們的簡歷，基本都擁有研究生乃至博士生的教育背景。

“在查處的案例中，不少貪官會想方設法讀碩士、博士。”北京某高校博士生導師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無論是拿學位還是評職稱，發表文章這一關都繞不過去。“有些貪官根本不會親自寫學位論文，也不用親自寫文章到雜志去發表。”

雖然選擇在工作之余繼續深造的體制內工作者中不乏有努力上進之人，但有些貪官卻能從文科跨到理科、工科，理科跨到文科，最終變為碩士、博士，人們對其學歷難免產生質疑。他們在位時仍“筆耕不輟”頻頻發文，直到落馬才終于露出馬腳。

文章“高手”如何誕生？

近年來，考入體制內的人平均受教育水平有了顯著提升，許多擁有真才實學的高素質人才進入干部隊伍。同時，這也意味著體制內干部的高學歷“水漲船高”。“現在提拔的縣市一級領導，學歷高，而且很多都是名校的。”一名地級市委組織部干部告訴記者。今年5月，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結果公布，全國具有大學文化程度的人口達21836萬人。與2010年相比，每10萬人中具有大學文化程度的由8930人上升為15467人。

在這樣的形勢下，一些貪官為了讓簡歷更好看，用各種途徑“混”文憑甚至搞文憑造假。

據統計，十八大以來，省部級及以上落馬官員已達210余人，其中“博士”“碩士”達幾十人。曾有媒體梳理其中142名落馬高官的履歷，發現他們的“高學歷”獲取經歷速成多、跨界多、疑點多。

司法部原黨組成員、政治部主任盧恩光落馬后，調查發現他的年齡、入黨材料、工作經歷、學歷、家庭情況等全面造假。他實際上只有高中文憑，卻隨著職級晉升不斷靠行賄等方式獲得了本科、碩士、博士文憑。在執掌《華夏時報》期間，盧恩光先后在多家核心期刊發表了關于報社經營的論文，之后到勞保系統任職后竟發表2篇關于刑事訴訟法的論文。其中《論我國審前羈押制度的完善》一文經查抄襲率高達60%。

同樣對學歷、學位“癡迷”的還有天津市政協原副主席、公安局原局長武長順。他本來只是初中畢業，工作后也并無繼續深造的記錄，但卻有“工商管理碩士、同濟大學機械設計及理論專業工學博士、正高級工程師”的頭銜，還受聘于18所高校、研究中心擔任兼職教授和研究員。武長順十分熱衷于學術文章發表，在職期間頻繁在學術期刊上發文并以此作秀。據統計，武長順先后撰寫發表了學術論文20余篇、專業論著10余部，取得國家發明專利2項。

重慶市原副市長、公安局原局長王立軍也對學術有著異于尋常的熱情，他獲得多所大學榮譽教授，專業橫跨刑偵、心理、法醫等多個領域，發表過《中國人顱像重合法鑒定標準年齡差的研究》等數十篇論文，著有《刑事錄像學教程》等專著。

學術論文本是衡量一個人學術水平和科研能力的重要標志，雖說并非所有落馬貪官的高學歷都有注水，其中不乏真才實學者，也確有一部分貪官學歷被證實注水。不少領導干部進修期間找槍手代寫論文，用利益交換發表論文。有人在網上匿名抱怨這些混文憑的領導，“讀博士三到四年間，專業術語一概不知，教學樓、圖書館一次都沒去過。”甚至于發展到，一些博士生導師親自為這些官員學生代寫論文。

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的南京市原市長季建業在落馬前努力維持著“法學博士”和“農民問題專家”的光環。2007年“三農”問題研究者張英洪發表《評季建業博士論文農民權利論的抄襲問題》一文，戳破了這名“學者型官員”的牛皮。季建業的博士論文還被指是由別人代筆，并抄襲了中南財經政法大學一名副教授的論文。在被舉報后，季建業還曾提出給對方20萬元作為補償。

原鐵道部運輸局局長、副總工程師張曙光曾經距離院士頭銜只有一步之遙。在需要專著為其正名時，他雇傭30多個人代寫“專著”，僅在2007年一年里就產出2本專著、5篇學術論文。事后面對代筆舉報，他還組織鐵道部有關人員提前準備以應對中科院的調查。

發文門檻仍需加固

近年來，學術圈對學術論文的要求更加嚴格，從選稿用稿上極大地減少了領導干部身份帶來的干預。2012年，教育部頒布了《學位論文作假行為處理辦法》，對找人代寫論文者和代寫論文者都有嚴厲的懲罰措施，包括所在學校或者學位授予單位可依法撤銷其學位，注銷學位證書，給予開除處分或者解除聘任合同等。

2018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科研誠信建設的若干意見》，要求對從事學術論文買賣、代寫代投以及偽造、虛構、篡改研究數據等違法違規活動的中介服務機構，市場監督管理、公安等部門應主動開展調查，嚴肅懲處。

去年下半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印發《關于進一步嚴格規范學位與研究生教育質量管理的若干意見》，教育部學位管理與研究生教育司（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負責人在回答記者提問時指出，學位論文作假行為將作為信用記錄，納入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

一名高校學報期刊編輯告訴記者，從2015年至今，該刊物僅有一次發表了來自一名處級干部的稿件。

“畢竟這是一份學術刊物，公職人員能夠拿來發表的只有緊密結合其工作的調研報告，我們要選最合適的。”該編輯說，學報選用論文的篇幅從原來的六七千字增加到萬字以上，“很少有干部的調研報告能寫到上萬字還充滿干貨的。”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還獲知，雖然黨政機關公務員發表論文的需求已經大為減少，但衛生局、農業局等一些從事科研工作的技術型公務員為了評職稱，對論文發表仍有較強需求。在這些領域，一些行政領導因職權優勢霸占論文發表渠道的問題仍然突出。“他們承擔著一些課題，對發表論文展示成果的需求量很大。但這些部門和科研院所的行政領導相比一般的教學科研人員有很大的優勢，可以利用其權力、人脈和學術權威占得論文發表的先機。”某高校老師告訴記者。

“相較按照正常學制學習的學生而言，這些官員獲得學歷要容易得多，有些官員的博士帽甚至是高校主動送上的。之所以出現如上這些怪現象，多數是權學交易的結果。”北京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導馬振清撰文痛批官員學歷“速成”亂象。

他還指出，落馬官員的學歷腐敗背后隱匿著官員和高校、科研機構、權力和學歷的復雜利益鏈條，學歷腐敗是權力腐敗、經濟腐敗、道德腐敗的誘因。

有些領導干部用手中的職權繁殖學術腐敗。一名社科專業教師說：“這種現象就在我身邊發生，有領導干部來讀博士，老師拿不拿得到重大招標課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這名領導的權力。他在這里讀博，好幾位老師都拿到了幾十萬元的課題。”

這名老師還向記者忿忿地說：“我以前讀博時，北京來的領導參加答辯，導師都跟人低眉順眼的。在座的教授提問說，‘主任，對這個問題我們有一些思考，這方面能不能給我們解答一下？被人一句‘這個保密就給懟了回來。”后來，這名領導還是順利通過了答辯，拿到了心儀的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