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深處的獨木舟

沈嘉祿

河邊的鳶尾花

稻田深處的一條獨木舟

“五一”小長假，應朋友之邀，帶著家人去蘇州的“鄉下頭”放松兩天。這個“鄉下頭”，就是太湖邊上震澤鎮的新農村。震澤鎮我去過多次，古鎮還保留了一條不足1千米長的寶塔老街和一座高高的石拱橋——禹跡橋，仿佛大禹治水時真的在此留下了足跡;頔塘河北岸還有一座“師儉堂”，是全國文保單位，里面的“鋤徑園”賽過“半畝方塘一鑒開”，有廊、有閣、有亭、有池，曲徑通幽，耐人尋味。

我們先到古鎮打卡，在老街上慢慢逛，細細看，走進一家古玩店，淘到一把紫砂壺和一個朱漆描金葵口木盤。“師儉堂”當然也要讓孫女去見識一下，想象一下古人的生活狀態，出來再去老街西端底定橋堍的“仁昌順”糕團店買幾個剛剛出鍋的酒釀餅。黃昏降臨前，在臨河的“老嚴鹵菜館”坐定，泡了一壺碧螺新茶，掰開酒釀餅，豆沙餡里嵌有半透明的豬油丁，好吃極了。接下來每人吃了一碗鹵鴨爆魚雙澆面，十分滿足。店經理還送了一碟老菜油炒過的咸菜，好吃得叫人眼睛發亮。打著飽嗝出門，游客大抵散盡，老街恢復寧靜，黛色的河面倒映著廊檐下的燈籠，點點殷紅，甚是動人，比之白天的喧囂，鎮上原住民的日常生活讓我油然而生一種游子般的歸屬感。

第二天在賓館吃了早飯，我們便出發去下一個目的地。

震澤境內有個長漾湖，朋友說那里的白魚比太湖所出還要鮮嫩肥美，還有生態養殖的甲魚，全江蘇第一，用其制作的“黃燜裙邊”這道菜非常出名。長漾湖以南一大片農田中還“擁抱”著一個較小的湖泊——周生蕩，傳說三國時代，東吳那個帥哥大將周瑜曾在此操練水軍。長漾湖南岸有一條“稻米香徑”，將長漾湖與周生蕩之間好幾個自然村串起來，包括很有名氣的謝家路村。

謝家路村在眾安橋村行政村管轄范圍，與好幾個歷史人物有關，除了“英姿勃發”的公瑾之外，還有寫下“桃花流水鱖魚肥”的張志和、佐助朱元璋蕩平天下的大將軍常遇春。近年來，震澤鎮政府著力將謝家路村打造成特色田園鄉村，使之成為“絲綢小鎮”全域旅游的重要組成部分和觀光農業的示范區。

由年輕人創意設計的絲綢產品很受游客歡迎

“蘇小花”的草坪餐桌，白色帳篷如云般朵朵

我們先去濕地公園內的“蠶桑園”采桑椹。今年桑椹長勢欠佳，又加上每天好幾百游客的輪番掃蕩，留在枝頭的都不堪食用。此行也增長了知識，得知桑樹分葉桑、果桑和材桑，葉桑供養蠶所用，果桑就是長桑椹的，材桑長大了可用作建房、做家具。20多年前，我在吳中路老家具商店買過一具桑木做的小凳子，一物三用：當扁擔挑包袱，當凳子歇腳，當武器打狗。

接下來又去太湖雪桑蠶文化園轉了一圈，看到許多孩子聚精會神地觀察正在“上山”的蠶寶寶，小孫女當然也十分歡喜，久久不肯離開。小生命輪回不足兩個月，但“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執著，對花蕾般少兒的人生觀形成定會產生積極啟發。臨別，太太買了三四條絲巾，我買了兩只雪白的蠶繭讓小孫女帶回去，但愿破繭而出的蠶蛾能讓她真切感知自然界生命輪回的奇妙。

清蒸鱖魚

太湖鹽水蝦

紅燒老鵝

據說，太湖雪蠶桑文化園是一群年輕人搞的項目，形式多樣，富有創意，與以前類似的農業展覽館不同，在受眾體驗與衍生產品的開發上很是用心。

午飯是在江村飯店吃的。江村并非真實存在的村落，而是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在《江村調查》里假托的對象，它對應的是廟港的開弦弓村。今天，江村已成一個全民共享的品牌。江村飯店的菜肴是農家菜的升級版，碧澄芳香的桑芽茶先飲一杯，紅燒桑園雞本香濃郁、肥而不膩、肌理清晰、富有彈性，情不自禁多吃了幾塊。太湖鹽水蝦、清蒸鱖魚、紅燒鱔段、紅燒老鵝等無需多加味，鮮香豐腴。還有一道讓我一見傾心的臭豆腐蒸豬腦，臭鮮至味，不可抵擋。蘇州臭豆腐比上海所產小一號，但又嫩又糯，臭中含香，我大大地過了一把癮。

吳中農村有立夏吃野火飯的舊俗。這一天在田頭幫大人忙完農活的孩子，可以在田埂邊挖出一個小坑，再撿幾塊碎磚圍成一個土灶，向村里的農民討點糯米，討點咸肉，再從田里偷摘幾把蠶豆和豌豆。“立夏日，偷豆吃，一偷偷了十八節”。鄉風純樸，小孩子在立夏這天偷豆是“免于處分”的，上門討米、討咸肉也不會遭到拒絕。材料備齊，架鍋燒火，然后美美地吃到大肚圓圓。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野火飯注定要留下美好的記憶。

野火飯

飯店老板得知我們為尋訪鄉間美食而來，特地燒了一鍋野火飯，米粒白，豌豆綠，咸肉殷殷的紅，香糯兼美，煙火氣縈繞于鼻，小孫女吃得十分滿足，我也放開肚子吃了一大碗，直把他鄉作故鄉。

接下來驅車幾分鐘到了謝家路村，那里有家田野咖啡西餐廳“蘇小花”，是短視頻平臺上瘋傳的旅游打卡地。

這家餐廳是用村里騰出來的舊廠房改建而成。投資方是震澤的一家酒店，據說經理是一位“90后”女孩，細節上處處體現出年輕一代的審美。大坡頂廠房的建筑風格簡約粗獷，頗有些北美風情，層脊上豎著的鐵藝花體字招牌很遠就能看見，庭院周邊砌了矮矮的青磚圍墻，間隔著一段段木柵欄和木板墻，也都漆成了果綠色，紅花綠葉錦簇，瀑布般流瀉。餐廳旁另辟一片大草坪，白色帳篷如云般朵朵，好幾張露天餐桌擺滿了啤酒和美食，燒烤架青煙裊裊，烤串香氣四溢，無人機嗡嗡作響，在頭頂盤旋。

登上15米高的觀景塔，周邊的田野、河流一覽無遺，身穿漢服唐裝的帥哥靚妹拗足造型拍照。如果借助望遠鏡，視野可以抵達長漾湖對岸。路邊和停車場上的私家車少說也有100輛，商家還出租電瓶車供游客沿著鄉間小路繞圈，聽路邊的風車嘩嘩作響。小孩子置身其間，蹦蹦跳跳，打打鬧鬧，樂不思蜀。

晚到一步，戶外已沒有我們的插足之地，小孫女撅起小嘴有些遺憾。轉入屋內，內飾是很潮的酒吧風格，音響設備放在橡木桶上，爵士樂、懷舊金典激情放送，如潮涌潮退。我們要了幾杯拿鐵，比星巴克還貴，披薩也有好幾種風味。可惜餐具品質較差，屬于街頭“黃魚車”上叫賣的貨色。

村里的環境相當干凈，農舍的山墻上畫有壁畫，垃圾房的整潔程度遠遠超過我家小區。幾個村民篤定地在家門口擺起八仙桌，賣起自家做的冰凍綠豆湯、定勝糕和冰淇淋……由“蘇小花”同一投資人打造的還有一家名叫“初戀”的粵菜館，以及一處由農舍改建的日式風格餐廳“五畝地”，據說戰斧牛排的味道不輸上海外灘美食圈的餐廳。還有一個新建的民宿叫“柴米多”，茶餐廳也向一般游客開放，北歐簡約風格，大幅落地玻璃正對著一片稻田，敞開式走廊下橫陳一條老舊的獨木舟，詮釋著滄海桑田的涵義。

“蘇小花”是建在農田中央的網紅咖啡餐廳

河堤下長著梵高筆下的鳶尾花，黃的、紫的，一叢叢喜氣洋洋，艷麗明快。

眼前的一切，與炊煙裊裊、牛羊歸來那種牧歌式的農村景象完全不同，咖啡、牛排、披薩、燒烤、爵士樂、游覽車、無人機、鳶尾花等，含有異質文明的元素，以陌生者的身份強勢進入，與村里農民的日常生活并無關聯，農民是無可選擇的。但是，今天村里的農民已無需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辛苦勞作了，土地經過流轉，傳統農業向現代服務業轉型，將產生更大的經濟效益，生產關系也發生了根本變化。

觀光農業將在何種程度上改變江南農村的生態以及經濟、文化，很值得想象。

“到了秋天我們再來劃船好嗎？”小孫女回望“蘇小花”，戀戀不舍的表情十分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