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 神

葉瑞芬

殘陽如濺在天邊的一滴血珠。沉默死寂的戰場上，只有裊裊繚繞的硝煙，像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將士的冤魂。

聽說陳連升已經死了，伯麥不放心，親自帶著殘兵剩卒前去勘查。在一座炮前，他們停住了——那人就是陳連升，渾身都是彈孔和刀痕。他靠著鐵炮，亡而不倒，雙目大睜。他的臉上散亂地飄著白發，顴骨高突，雙頰深陷。“餓的，他活該！”伯麥在心里恨恨地說。就是這個人，差點兒毀了英軍的進攻計劃，使他耗費兩百多艘艦船、千余發炮彈，還折損了一百多條英軍性命。伯麥怒從心頭起，抽出刺刀，刺向早已體無完膚的陳連升。

一聲響鼻突然響起，像平地驚雷，把伯麥猛嚇了一大跳。只見陳連升的尸體旁邊，突然站起了一頭龐然大物，居然是一匹馬。這匹和陳連升一樣瘦骨嶙峋的戰馬，仰天長嘯，揚蹄撲向伯麥，一下子就把他的刺刀撞出老遠。伯麥大驚失色，質問手下：“你們不是說島上經過轟炸早已寸草無存了嗎？怎么還會有一匹活馬？”英兵們也早已目瞪口呆，回過神來紛紛抽出刺刀和長鞭。哪知道無論他們如何攻擊，這匹馬就是不肯離開陳連升，在硝煙未盡的戰場上就像傲然屹立的一尊雕像。

這匹馬肯定就是這個老頑固陳連升的坐騎，伯麥心想。對陳連升，伯麥是心懷深仇大恨的。他清楚地記得，前年的11月，整整十天，陳連升連續六次打退了他帶領的英軍的進攻。去年6月，清政府撤掉原來的欽差大臣林則徐，換上對大英帝國貢獻極大的琦善，差點兒就設計斬掉了陳連升這個老頭子。雖然最后讓他留了一條老命，但撤掉了他精心布局的海防和所有援軍，也斷了糧食、彈藥等補給。沒想到半年多來他居然還能撐住，被裝備精良、人多勢眾的英軍偷襲，居然還能從清晨激戰到黃昏。“好啊，既然你已經死了，那么就讓你的馬代替你當我的戰俘，從此為我所用，被我奴役吧！”伯麥打定主意，就要去騎黃騮馬。

黃騮馬打著響鼻，鬃毛直豎，搖頭擺尾，四蹄騰空，狂奔猛突，揚起遍地塵煙。吃了一臉塵土的伯麥被甩了個仰八叉，只好狠狠地指揮手下驅趕這匹馬跟隨大隊。一鞭子抽下去，已經傷痕累累的馬立即皮開肉綻，它被英兵硬扯著拖離了陳連升。馬一步一回頭，哀哀嘶鳴。又一鞭子抽下去，馬又被拖開一步。馬的熱血滴灑在煙塵四起的黃土路上。

到了香港——英國人剛剛占領的土地上，伯麥駕馭這匹馬的信心更是被一點兒一點兒瓦解了。只要英兵一靠近，馬就飛蹄踢去。英兵想強行騎上馬背，馬就騰空而起把人拋落地下。英兵給它喂草，馬抬起頭看都不看一眼。而中國人喂它，必須雙手捧著它才吃，但也只是吃一點兒；如若放在地上，它必定昂然而去。日日如此。

軍營里有個曾經在虎門之戰中幫英軍帶路的中國漢奸叫老簡，認出了這匹戰馬。看著這匹戰馬如此堅強不屈，老簡不禁羞愧難當。他來到馬跟前，勸馬節哀，不要再為陳將軍難過，淚水竟然從馬的眼睛里滾滾而下。老簡許諾說要帶馬回虎門，馬信以為真，竟然搖尾相隨，似完全聽懂人話。

伯麥見馬如此倔強，不由勃然大怒，命令手下用刺刀砍馬，用鞭子抽馬，馬卻不閃不躲，任其折磨。伯麥抽出手槍，想殺掉黃騮馬。老簡撲通一聲跪倒，哀求著說：“這哪里是一匹馬？它是陳將軍的化身，它是戰神啊！”

伯麥更加生氣，砰的一聲，槍殺了老簡。周圍的英兵都住了手，看著伯麥。為免影響軍心，伯麥心生一計，下令把馬放歸山中。他心中暗想：戰神？那里滿山青草且有綠水環繞，等你吃得腦滿腸肥，我看你還神不神！？

然而令伯麥意外的是，被放歸后，馬依然不吃不喝，仍舊整日向著虎門的方向悲鳴嘶叫。一個月后，馬終于頭朝北方，氣絕身亡。

此后，伯麥夜夜噩夢，夢里都是黃騮馬奔騰的嗒嗒之聲。他看到戰馬由遠及近，迅猛出擊，馬蹄揚起，直踢他的面門，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把他踢出了神州大地……

？[責任編輯？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