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抱

佘朝潔

“娜蘭，他們要給你做篩查。”

娜蘭正在炒菜，李強的聲音淹沒在抽油煙機的轟鳴中。李強關了抽油煙機，心事重重地說：“是上門來做核酸檢測的。”

娜蘭沒有反應過來：“什么？”

“13號你不是去過你爸媽那里嗎？”

娜蘭答：“是啊。”

“他們說你去了博物館。”

娜蘭關掉煤氣灶，解下圍裙，用擦手巾擦擦手，來到客廳。客廳里坐著兩個身穿防護服的人。娜蘭一方面感到緊張，另一方面又覺得在這菜香四溢溫暖安詳的客廳里上演生化危機很搞笑。結果后者壓倒前者，她不由得就笑了。

“我們是防疫志愿者。今天確診了一位巴西商人，他曾于13號下午兩點在我市博物館停留半小時。根據博物館記錄，你那段時間正在博物館參觀。你和你的家人都需要做核酸檢測。”

娜蘭看不清說話者的表情，但在這公事公辦的語調里聽出不快。她猜測是因為自己的笑太不合時宜了。這是多么大的事啊，多么大！她問：“小孩也要做？他還能去上學嗎？”

“不能。即使你們的核酸檢測暫時沒有問題，也都要居家隔離，十四天之內不能上班上學。”

娜蘭聽見了兒子的歡呼，原來假裝做作業的小家伙將一切聽得一清二楚。

李強對志愿者們躬著身，本來就矮的身材顯得更矮。他不斷重復“感謝醫生”“感謝政府”這樣的話，直到采完咽拭子，志愿者們出了家門。娜蘭覺得他可憐，大家都可憐。她能聽見門口的動靜，是志愿者在貼門磁、封條及溫馨提示。她返回廚房重新炒菜，同時盤算著家中的菜可以支撐幾日。

耳邊傳來李強的聲音：“是去相會的吧？”

娜蘭搖頭。

“你去博物館干什么？”

娜蘭岔開話題：“醫生放在桌上的‘須知，你看了嗎？”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說話的聲音抖抖的。

她輕聲道：“我沒看不起你。收拾桌子，準備吃飯吧。”

“要不要按要求分開吃？”

娜蘭不想分開，她從來都不想分開，但是她說：“按‘須知上的來吧。”又說：“我就是隨便進博物館走走。你不相信我，是我活該。”

晚上兒子臨睡前照例想和娜蘭膩歪一會兒，這是屬于母子二人的“緊緊抱”時間。“緊緊抱”時間是兒子小時候發明的，李強對此一直有意見，認為這對兒子的成長不利，所以母子倆通常都是背著李強，悄悄地迅速地“緊緊抱”一下。但是這一回娜蘭只柔聲對兒子說：“過幾天再‘緊緊抱，目前小心為好。”兒子便很乖地回自己房間睡覺了。

另一間房里，李強獨自呆坐。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娜蘭。娜蘭經常說“你是好人”，但兒子說在動畫片里被發“好人卡”的人往往死得快，所以李強搞不清“你是好人”的意思。他搞不清娜蘭，甚至搞不清兒子。兩年前娜蘭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后面發生了一些事情……李強不是不恨，但是又不知道該怎么恨，甚至不知道該恨什么。他原諒她的那一夜，他們在陽臺上坐著，她說，小時候她喜歡一個毛絨兔子，天天抱著它睡覺，但有一次大考她考砸了，父母當著她的面把“兔子”扔進了臭水塘。

“那個‘兔子很舊很破，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就喜歡它。它軟軟的，抱著它我就覺得安心。”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當時李強想抱抱她，卻不會。他似乎天生不懂這種表達方式，做不出，但是他原諒她了。那日后，他相信娜蘭和那個人斷了。至于為什么相信，他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天生愚鈍，但是，他又覺得自己其實懂娜蘭。

他想跟娜蘭談談，又怕她。娜蘭總是說，在李強這兒，事事都說得通又都說不通。

李強是個好人。想到他是個好人，娜蘭心里難過極了。

娜蘭13號那天按照慣例去了父母家，為他們打掃衛生。那天一進門，她看見父母親都穿著前一次她叫他們扔掉的破衣服，便很生氣，責怪他們總是不穿她買的新衣服。然后她想把客廳里落滿灰塵的空紙盒扔掉，母親就歇斯底里地罵起來，說他們曾經扔掉了她的臟“兔子”之后她如何幾天不說話，如今卻要來扔他們的東西。娜蘭也歇斯底里了，和母親對罵。母親撲上來在她的胳膊上抓出道道血痕，她推了母親一把之后奪門而去。出了門，她回想父親全程眉頭緊皺一言不發的樣子，不禁淚如雨下。她胡亂地逛，看見博物館掛的宣傳畫——一個三足雙耳鼎，鼎的雙耳多么像兔子的耳朵啊！不，其實一點兒不像兔子的耳朵，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她只想進博物館里看看鼎的耳朵。

她想那只又破又舊的毛絨兔子，就像她想得到一個來自李強的“緊緊抱”，就像小時候她只想得到一個來自父親或者母親的親密無間的“緊緊抱”。

？[責任編輯？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