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蛋面

李方

政府大院東面，原來是政府招待所，因經營不善，也架不住公款吃喝，后來連地皮、建筑整體出售給了郵政集團，改作郵電賓館。沒幾年，郵電賓館就被一個從沙特阿拉伯回鄉創業、從事阿拉伯語翻譯工作、順帶做石油生意的本地人收購了，還是經營餐飲業，但名稱換了，生意火爆。

政府大院的西隔壁，一直都是政府街派出所。即便是后來派出所搬遷了，還是公安系統的不動產，只是裝潢了門面，成了出入境管理服務大廳。面街的一樓，全是商鋪，其中有一家蛋蛋面館。我就是在下班路過那兒的時候，被女人叫住的。

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剛放暑假。

“天幸今天碰上了你，我都不知道該找誰。”女人對我喊道。

我們是站在街邊的樹蔭下交談的。即便如此，我的額頭、手心仍然都是汗。當然，也和這樣偶然地遇到她不無關系。

“什么事呢？”

女人拍打著自行車坐墊上的土，快速地眨巴著眼睛說：“秋季兒子就要上初中了，看找個啥關系給弄到一中去。”

我讓她鎖了自行車，請她到蛋蛋面館去吃午飯。

“多年不見，請你吃頓飯，還是簡單的一碗面，不好意思啊！”我一面喝著面館免費提供的劣質熱茶，一面仔細觀察著女人，并把當初那個留著披肩發、穿白底碎花連衣裙的年輕女子和面前的女人在心里對比著。她的變化令我感到吃驚，也暗暗慶幸她當初的決定。

女人擺弄著手里的鑰匙，說：“現在哪里還有心思計較這些呢？我都快要煩死了。”

“你離開我之后，我記得你是調到趙千戶林場去了，現在調到城里來了嗎？”

“早失業了。你應該是知道的，林建三師劃給地方管轄，我就成了林業系統的工人，后來林場轉制，那么多人，是財政上的一大負擔，都被買斷工齡回家了。”

“那現在做什么呢？”

“給親戚看鞋店，唉——”女人扭頭彎腰看了一眼飯桌下面我的腳，抬起頭來說，“我可以以進價賣給你一雙皮鞋，吃完飯就去，不遠，就在斜對面糧食局樓下。”

她說到糧食局，我倒想起來了，她和我分手后，嫁給了一個軍糧供應站的工人。

“孩子上學這事，應該讓他爸出面找關系啊！”我說。

女人睜大眼，額頭上的皺紋更密集，嘴角線更下沉了，她說：“你真的不知道？”

我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記得你在我的宿舍里住了一夜，差點兒被煤煙熏死，出了宿舍門就摔倒在雪地上。然后你說，跟我在一起太危險了。然后你就走了。此后關于你的事，知道的就很少了。”

女人低頭沉默了一陣，然后凝視著我的臉說：“我特別想知道，那天晚上你為什么要到隔壁同事的屋里睡，不和我一起睡？要是那天晚上我被煤煙熏死了，你怎么辦？”

面來了，盛在盤子里，冒著熱氣。

“你們是用筷子，還是勺子？”端飯的姑娘用圍裙擦著手問。

我才發現，蛋蛋面是淡黃色的，像泡漲了的蠶豆。夾雜在面蛋中間的，是醬紫色的牛肉丁、綠色的芹菜丁、紅色的胡蘿卜丁。如果用筷子，還真不好操作。

“用勺子吧。”女人說。

結果用勺子也不好使。蛋蛋面盛在盤子里，盤子很大，因為是平底的，用勺子舀，蛋蛋面會滾到另一邊。女人盤子里的面，已經有幾粒滾落到了飯桌上。女人惱了，站起來說：“我還是去拿雙筷子吧，你要不要換？”

我說：“不要。”彎腰拾起了女人帶落到地上的車鑰匙。

女人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著蛋蛋面、芹菜丁、胡蘿卜丁，細嚼慢咽。最后，白色的盤子里剩下了幾十粒牛肉丁。

“你開始吃齋念佛了嗎？”我問。

“肉不好嚼，咬不動。我的牙被那個畜生打壞了。——他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干，先是偷偷地吸，后來又去販，最后在廣東被抓住槍斃了。”女人說。

到了外面，推車子的時候，女人的雙手在身上亂摸，說：“鑰匙呢？車鑰匙呢？我一直拿在手上的啊。”

我把車鑰匙遞給她：“你取筷子的時候，掉到地上了。”我又說：“孩子上學的事，我找我大學的同學辦吧，他是一中的校長。”

女人在這次偶遇中第一次笑起來，依稀還有當年少女的某些影子。她說：“那我送你一雙皮鞋穿。你看，店就在那兒——”

我抬頭望了街對面一眼：路遙鞋店。

？

？？[責任編輯？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