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夢依稀故人情

時間：2017年初秋的一天

地點：皖南某縣漛廣村孝崇文化廣場

人物：鄭達年——退休工程師

小陳——鄭達年的助理

林默之——馥芷生態園總經理

小李——馥芷生態園義賣演出活動的負責人

戴眼鏡的墻繪師——文化墻“黃山日出”圖景的主要繪制者

小陶——義賣演出現場擺放裝飾禮花的工作人員

亭子里下棋和觀棋的人、表演“快閃”的環保志愿者、在義賣演出現場布置桌椅的小伙。

【幕啟：一輛轎車在孝崇文化廣場的入口處停了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利落地下了車。他轉過身，從車里扶出一位步履有些蹣跚的老者。老者六十多歲，戴著一頂藏藍色的鴨舌帽，帽檐邊幾綹銀絲露了出來。

鄭達年：（略有些詫異地環顧四周）離開漛廣村已四十多年，變化太大了，難道是我記錯了？小陳，這里是我當年下鄉的地方嗎？

小陳：（掏出手機刷了一下地圖定位）沒錯，鄭工，這里是緊鄰賢宏中學的孝崇文化廣場，經過多次改建了，四十多年前就是您下鄉的地方。

【鄭達年在衣兜里摸索著什么，一張兩寸的泛黃老照片掉落到地上，他俯下身欲拾照片，小陳忙將照片拾起，遞給他。

鄭達年：（端詳著照片，慨嘆）這是我六十年代末下鄉的存照。你看，當年這里還是土洼路，我們挑筐擔石走過的時候沒少絆跤。如今已成了這樣平整開闊的方磚路面，真認不出來了，時光飛逝??！

小陳：（湊前看那舊照，驚詫）今夕變化真大啊！

鄭達年：（指著照片的一角）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這棵桂花樹。雖然是普通的一棵，兩米多高，可卻是當年我們那撥人青春的記憶，就在這條路的西南角。到了秋天，金黃色的桂花綴滿了樹梢，香氣飄滿小徑，樹下還立了四個石墩，是我和隊友用土坯臨時打磨出來的。雖說簡陋了點兒，但夏天坐著涼快，墊張報紙就行了。冬天怕涼，還要帶個棉墊鋪在上面。我回城的時候，那幾個石墩經風吹雨淋，有的已缺了角……

小陳：（熱切地）鄭工，咱們這就去找那棵桂花樹，我也想看看秋天桂花滿枝頭的樣子。桂花的香氣，想想就醉人。

【鄭達年和小陳沿著輔路朝廣場的西南方向踱去，尋覓著那棵桂花樹的蹤跡。輔路旁綠蔭成行，花叢錦簇，疏密有致。鮮花與綠草中分布著幾個木質長椅和一條卵石小徑。小徑的盡頭佇立著一座造型古雅的亭子。亭子的石桌前坐著兩個下棋的人，正聚精會神地對弈。桌旁立著三個觀棋的人。亭身背靠著一排文化墻，墻面上精心繪制著黃山日出的奇麗景致，畫工逼真精美，令人不自禁要止步細賞。亭子的左側是一座小型的簡易舞臺，舞臺的地面鋪著紅色地毯。

【小陳放緩了腳步，走到一位年長的觀棋者身旁。

小陳：（輕聲地）請問，這附近是不是有一棵桂花樹？

觀棋者：（沉吟片刻）前些年這里是有一棵桂花樹，不過兩年前為了建涼亭，這里的植被環境已翻新了……

鄭達年：（釋然地）那幾個石墩的大體位置就是這里，不必再找了。看這六角涼亭和下棋的桌椅，又便民又美觀。周圍花木繁茂，綠化這么好。社會發展的腳步真是片刻不停啊，如今的人們在福窩里。

【四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小伙兒上。其中一個背著畫架，一個手提工具包，另兩個一前一后地夾著小型的折疊梯子。他們走到文化墻前面，停下腳步，將梯子支起來，從工具包里取出各色顏料、粗細不同的排筆和調色板。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兒從里面選出一支中號排筆在調色板上調制起顏色來。

【小陳好奇地踱到他們身旁。

小陳：是墻繪藝術嗎？這面墻上畫的黃山景象形神兼備，噴薄欲出，頗有氣魄和意境。已完工了嗎？

戴眼鏡的小伙：（手執排筆在畫板上蘸著顏料）嗯嗯，這是墻繪“黃山日出”。

昨天已完成了整體架構。

小陳：（嘖嘖稱贊）這墻繪看上去已完成了？！黃山云海，日出奇景……

另一個墻繪師：（眉角飛揚，微微一笑）黃山諸景具備，唯缺廣迎天下游客的安徽省樹——黃山松，這可是黃山的點睛之筆??！

【五位身著“低碳”字樣T恤的環保志愿者上。她們在文化廣場的一角列好隊形，按照既定的節拍，邊唱邊跳起來，青春歡快，活力四射。

【小陳、鄭達年欣羨地望著這群年輕人的即興表演。亭子里的幾位觀棋者也紛紛走出來，圍聚在一旁觀看。

【小陳和一位年輕的觀棋者不停地用手機為這精彩的表演拍照。

【待群體歌舞告一段落，一位志愿者開始了說唱形式的表演。

志愿者：（邊說邊唱）綠色低碳，帶來時尚生活;節能環保，從身邊小事做起……

【她說唱完畢，這撥年輕人集體向觀眾鞠躬致意，圍觀的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志愿者們從衣兜里取出一沓精致的環保書簽，分發給圍觀的人，之后就一路小跑著離開了文化廣場。

鄭達年：（端詳著書簽，贊許）以歌舞宣傳環保，年輕人很有活力和想法。就 是……這節目這么短？

小陳：這叫作“快閃”。意外現身，快速閃去，是新時代年輕人特有的微表演方式。

觀棋的小伙：對的，我們年輕人特喜歡這種將文化與藝術合一的表演方式，能帶給游人意外的驚喜和滿滿的正能量。

【文化廣場的LED顯示屏開始閃動，同時伴以語音播報。LED顯示屏上滾動的文字：今日16：00在廣場舞臺舉辦馥芷生態園義賣演出。18：00市民義務獻血活動將在廣場東側舉行。

鄭達年：（望著LED顯示屏）這現代化的電子傳播設備就是先進。我們那會兒只是用小喇叭和口哨傳達消息。

小陳：（低頭看了看手表，喃喃）這義務獻血的時間，還來得及。

觀棋的小伙：我們兩個就是專程為志愿獻血趕來的，上一次因農忙錯過了。

小陳：（望著鄭達年）鄭工，今天下午六點前我們去漛廣村打聽您那位老友的下落，之后我回到廣場參加獻血活動，盡一份愛心。您上年紀了，過兩天又要做手術，這活動不適合參與了。

鄭達年：（陷入回憶中）下鄉勞動那些年，我多次參加獻血，留下了后遺癥，但此生無悔。那時若錯過了，是一輩子的遺憾。

【一曲動聽的旋律傳來，LED顯示屏出現了一位年輕的男主播，手捧著一枚色彩斑斕的圓形果實。

小陳：（興奮地指著LED顯示屏）快看！那是什么水果？

【主播小伙兒略帶神秘的表情，對著鏡頭舉了舉那枚奇異的果實。

主播：（面帶微笑，熱情洋溢）舌尖上的徽州，定會令您流連難忘。這是什么果子？您猜出來了嗎？它是難得一見的綠色產品——五彩西紅柿。掰開來看，這五彩西紅柿不僅色澤奇幻多彩，里面的汁瓤更是鮮潤可口，您可別錯過品嘗。掃一掃屏幕左下方的二維碼，聯系我們，前二十位購貨的朋友可享五折優惠！

鄭達年：（詫異地）這小伙兒為什么不來現場推銷售貨？

觀棋的小伙兒：（粲然一笑）這叫作“直播帶貨”，現在可紅火了。借新媒體平臺的東風，特色產品可吸引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潛在客戶，也可避免產品的滯銷。

小陳：（贊同地點點頭）如今的時代，酒香也要走出深巷，去展示推銷自己，才有望香飄萬家！

【三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各自提著兩只花籃上，四個小伙兒抬著折疊桌椅跟在后面。

【姑娘們將花籃放在廣場的舞臺旁邊，從籃子里取出一束束扎著紅色緞帶的各色捧花，精心地擺放在舞臺邊沿。小伙子們在舞臺上將折疊桌椅展開擺好。

小陳：（欣然地）好怡人的花香，給這舞臺添彩。

【一個姑娘將一捧紅白相間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擺放在舞臺邊沿。

鄭達年：（嘖嘖贊嘆）這黃山杜鵑，久違了，誰料再見你竟是四十年后。

一位觀棋人：（好奇地）老先生，您是漛廣本地人嗎？

鄭達年：（搖搖頭）我年輕時在這一帶下鄉勞動，一位家住黃山腳下的隊友曾帶我登黃山游覽。我將摘下的一朵黃山杜鵑做成了標本放在日記本里，到現在仍保留著。

小陳：（指著其中的一捧花束）這紫色的是薰衣草！我女朋友過生日時，我專門在花店給她訂購過。當時店里缺貨，等了好幾天才收到。

擺放花籃的粉衣姑娘：（一邊捋著花束上的緞帶，一邊笑）我們馥芷生態園的農家樂辟有好幾個花圃，其中一個種滿了薰衣草，住客走時可免費贈送的。

【布置桌椅的一個小伙兒的手機響了起來。

小伙兒：（拿起手機）喂？林總，是我，小李……您放心，我們為這次義賣演出布置的裝飾禮花已經到位了。生態園的各色花卉這里都備齊了。義賣的貨品也已打包好，正在生態園裝車，再過半小時左右就能運到孝崇文化廣場。您有年紀了，又忙，就不必親自過來了……嗯嗯，好的。

小李：（收起手機，面向一個擺花姑娘）林總一會兒要過來，他要親自將一束桂花送到這次義賣演出的舞臺。

小陳：（問小李）這些時新花卉可以訂購嗎？

小李：（點點頭）當然可以。

小李：（扭頭招呼粉衣的擺花姑娘）小陶，你來幫這位客人登記一下。

小陳：鄭工，我們在這里訂些安徽的特色花卉快遞回去，作為此行的紀念，好嗎？

【鄭達年頷首贊同。他和小陳來到舞臺邊，一邊賞評著那些花卉，一邊和擺花的姑娘商談著訂花事宜。

【一位老者騎著電動三輪上。他將三輪車停在廣場的一側，之后從車后廂小心地捧出一束系著紫色緞帶的金黃色桂花。這老者六十多歲，身著運動服和運動鞋。雖滿面皺紋，兩鬢花白，但體格壯實，看上去精神矍鑠。

小李：（跑上前）林總，您怎么不坐專車過來？這把年紀了，騎電動三輪多不方便啊！

林默之：習慣了。多年前這孝崇文化廣場還是一片土洼路，我就在這里下鄉勞動，那時有個三輪車能用來運磚都高興得不得了。如今這電動三輪更方便了，還能呼吸新鮮空氣。

【林總走到舞臺前，將那束桂花擺放在舞臺邊沿的花叢里，將花帶細心地捋好。望著舞臺邊沿擺放的這些花團錦簇，他若有所思。

林默之：（感慨）六十年代末，這文化廣場的西南角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一到秋天，滿樹的桂花香氣老遠就聞得到。秋風吹過，桂花飄落在小徑上，像是迎接我們下工回家，映得人的心情都璀璨起來。

【正在挑選花卉的鄭達年轉過頭望向林總。他雙眸放光，神情有些驚異。

【林總也回望著鄭達年，表情也變得驚詫。

鄭達年：（難以置信地）你……你是林默之？！

林總：（頷首）是，你……是達年兄？

鄭達年：（用力點點頭）和你同一個分隊的鄭達年！

【林默之走上前緊緊握住鄭達年的手。

鄭達年：（雙目瀅然）老林，我這次就為訪你而來。

林默之：（眼眶濕潤了，拍了拍鄭達年的肩膀）來之前怎么也不通知我一聲，好派專車接你！

鄭達年：之前只聽說你在漛廣村，沒有具體地址。本打算到了村里再打聽。

小陳：（疑惑地）鄭工，您要尋訪的那位老友不是漛廣村重點扶貧對象嗎？您這次還帶來了幫扶脫貧信息。

林默之：四年前我貸款辦起馥芷生態園，經營農家樂、水果種植等業務。兩年前就已經還清貸款、開始盈利了。

鄭達年：（拍了拍林默之的肩膀）好眼光！記得從前全隊里就數你最節省，人又瘦瘦小小的，大伙兒都叫你“林小省”。如今可要稱呼你林大能了。

林默之：（頗有感觸地）那時家里經濟困難，每月的生活費都要從牙縫里擠。好在還有特困補助。

鄭達年：（突然想起什么）對了，我這次來，給你帶了件禮物。

【鄭達年從隨身的提包里取出一個用手絹包好的小布包。他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塊老式機械手表，銀色的表鏈已顯得舊暗，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鄭達年將這塊手表遞給林默之，林默之雙手接過，怔怔地望著它。

鄭達年：這手表終于物歸原主了。那年我返城前，你將這塊表交給我，托我在城里找個買家，只要不低于八十塊錢就成交?？晌乙恢睕]能找到合適的買家。兩個月后想將手表寄還給你，誰想你已回鄉了……

林默之：（眼中隱隱有淚光）那年，家人病重，急等著錢用。我當時身上只有這塊海鷗表值些錢，但周圍沒人出得起價錢。這么多年了……你返城后沒一個月，我也回鄉了。之后又輾轉幾個工地做零工掙錢，才攢夠了治病的錢。但之后漸漸跟你們這些好兄弟失去了聯絡。

【林默之將表鏈展開，放在掌中端詳著。

林默之：（慨嘆）四十多年了，這表的指針依然能轉動，時光流逝??！

鄭達年：（若有所思）每次看到這海鷗表，就想起了當年我們下鄉時那苦樂交織但堅奉理想的青春歲月……

林默之：它也見證了我們的祖國日新月異的時代發展與社會變遷！

鄭達年：我去表店修了這海鷗表幾回，想著一定要完好地交給你。

林默之：（握著鄭達年的手）你這次來一定多留幾天，老朋友好不容易相聚。我在生態園款待你。

鄭達年：等待下次吧。我這次來，最多只能停留兩天，剛查出胃部腫瘤。就想著趕在手術前尋訪多年不見的老友，將這手表物歸原主，了卻一樁心事……

林默之：（關切地）用不用幫你聯系醫生？

鄭達年：（擺擺手）老毛病了，手術時間已安排好。至于結果，主治醫生也不敢打包票。我已過耳順之年，早想開了，順其自然。

林默之：（鄭重而熱切地）我這馥芷生態園種植的葛根有保健功能。不少胃腸病患者服用過我們這里生產的葛根茶，療效很好，你一定要試試。

小李：（在一旁點點頭）嗯嗯，離我們生態園不到一里地就是長壽村，那兒的井水遠近聞名。村子里的人常年飲用井水，很多壽數都過了八十歲，您老可別錯過這次機會。

鄭達年：（笑著點頭）有朋友們的支持，這么一來，我對康復更有信心了。

擺花的姑娘：林總，義賣演出就快開始了。

【林默之握了握鄭達年的手。

林默之：我派專車送你們到生態園住下。有鄉間的林木、花果、溫泉和長壽井水，來自大自然的新鮮空氣能調理身心，是多少錢也換不來的養生。

鄭達年：（慨嘆）從城里回到鄉村，就像重返了當年下鄉勞動的時光。

林默之：幾十年好似白駒過隙的一瞬，我們都過上了當年做夢也想不到的生活。

鄭達年：這兩天我們可以敘敘舊，好好聊聊我們曾為之奉獻過青春與汗水的皖南大地這些年的變遷。

林默之：（興奮地）怕是幾天幾夜也講不完。

鄭達年：那就待我做完手術、康復后再接著聊。

（兩人相視，開懷地笑）

（幕落。劇終）

作者簡介：薛媛，遼寧大連人。上海戲劇學院影視評論研修班學員。小品劇本和學術論文獲得“戲劇中國”2020作品推選活動的優秀劇本獎和優秀文論獎。

（責任編輯 劉冬楊）